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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慕容白的视线仍落在远处崖顶,那里铁链破空的尖啸刚歇,一道身影正缓缓倒下。
“不必管。”
他只说了三个字。
新来的脚步停在十步外。
月光恰在此时漫过云层,照亮三张面孔——为首的女子披着墨绒斗篷,身后两人一左一右立着,袖口隐约露出兵器轮廓。
“赵姑娘。”
“慕容教主。”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丈许距离间,山风卷起尘土的气息。
崖顶又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
渡难手中的铁链正从某具躯体中抽出,链梢滴落的液体在月色下泛着暗光。
原本十人的阵型此刻缺了一角,剩余九人的呼吸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出紊乱。
常茂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却看见慕容白右手五指微微收拢——那是早已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等”
赵敏向前走了两步。
她靴底碾碎了一截枯枝,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今夜月色倒好,适合观战。”
她说话时并没有看慕容白,反而仰头望着崖顶缠斗的人影,“三渡的金刚伏魔圈,果然名不虚传。”
“可惜少了把好刀。”
慕容白终于转过身。
他袖口垂着,指尖沾了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榆钱,“屠龙刀若在,阵法早该破了。”
这句话让暗处传来几声极轻的抽气声。
树影里、岩缝后、灌木丛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片空地。
方东白忽然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克制,每一声都压在喉咙深处,像受伤的野兽舔舐伤口时的呜咽。
苦头陀始终沉默,只是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鼓起的形状,分明是柄弯刀的刀柄。
“刀总会出现的。”
赵敏笑了笑。
她解下斗篷搭在臂弯,露出里面夜行衣紧束的腰身,“就像慕容教主总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铁链又响了。
这次是连续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有人用铁锤猛砸寺钟。
崖顶传来短促的惨叫,接着是身体滚落崖边的闷响——又一人坠下了万丈深渊。
常遇春数了数呼吸。
从第一个刀客倒下到现在,不过百次心跳的时间。
“十去其二了。”
慕容白轻声说。
他弯腰拾起块石子,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向左侧黑暗处掷去。
石子撞在岩壁上弹开,惊起几只夜栖的山雀。
扑棱棱的振翅声里,赵敏身后的两人同时绷紧了脊背。
“放松些。”
女子抬手示意,“慕容教主若想动手,我们此刻已经躺下了。”
她向前走到与慕容白并肩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见渡厄禅师白须上溅着的血点,那些深色痕迹正在月光下慢慢凝固。”教主觉得,他们还能撑多久?”
“一炷香。”
慕容白顿了顿,“或者更短。”
话音未落,崖顶忽然爆出怒吼。
剩余八人中冲出一名壮汉,双手持刀劈向渡劫面门——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铁链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脖颈,骨骼碎裂的脆响甚至压过了风声。
常茂别开了脸。
赵敏却看得仔细。
她瞳孔里映着那些飞溅的血珠,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第八个。”
她数道,像在数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
苦头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要插手吗?”
这个问题同时抛向了两方首领。
慕容白没有回答。
他正盯着崖边某处——那里有截断刀插在石缝中,刀柄上缠着的红绸正在风里剧烈抖动,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心跳。
赵敏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口。
吞咽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再等等。”
她说,“等该来的人都来了。”
话音落下时,山道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不止三人。
崖边的风带着山巅特有的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两道人影并肩而立,仿佛早已熟识多年。
他们身后各自站着沉默的护卫——一边是独臂剑客与铁面哑巴,另一边则是几名目光锐利的汉子。
双方隔着几步距离,谁也没有开口,空气里只有远处传来的兵刃撞击与呼喝声。
女子的视线先落在战圈之中。
几个使着奇特拳路的人正被三条飞舞的铁链逼得步步后退,其中一人肩头已见了红。
她嘴角轻轻一扯,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随后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护卫,最终停在身旁男子的侧脸上。
“慕容教主手下果然藏龙卧虎。”
她的声音像山泉滴在石上,“除了早已扬名的两位法王,竟还有这般人物。”
男子没有立刻回头。
他望着场中某个被铁链扫中膝弯而踉跄的身影,片刻后才转过脸来,眼底映着天光。”赵姑娘不也如此?府中高手如云,即便有两位去了蜀中,依然不缺能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丝若有似无的起伏,“更何况,连波斯人的刀也能借来一用——这份本事,我是学不来的。”
女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自然听懂了话里的意思,那些从蜀道传来的消息早已摆在案头。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骤然炸开的惨叫截断了话音。
两人同时望向场心。
一条铁链如黑蛇般窜出,精准地击中一个使刀汉子的太阳穴。
几乎在同一瞬,另一条铁链卷住了旁边老者的脖颈——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后,两具躯体先后软倒。
“点苍派……”
女子轻轻咂了下舌,像是惋惜,又像嘲讽,“好好待在云南不好么?这下可真是亏了血本。”
男子微微颔首。
江湖上谁不知道崆峒与点苍素来同进同退?如今这般结局,倒也不算意外。
云南与江南相隔千里,慕容白自然未曾见过点苍派的人物。
赵敏一语道破那些刀客的来历,他才明白为何这几人会与崆峒派并肩闯阵。
他没有评价点苍派的举动,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阵中,声音压得很低:“金刚伏魔圈守得如同铁桶,暗藏杀机。
崆峒派若再不变招,只怕……”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轻笑打断。
赵敏唇角弯起,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慕容教主未免太瞧得起这几个老道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便静了下来。
风穿过林间的声响变得清晰,而阵中的金铁交鸣愈发急促。
能在江湖上挣得“崆峒五老”
的名号,自然不是徒有虚名。
关能作为五老之首,年纪最长,剑上的功夫也最沉。
此刻阵中气机越发滞重,他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几乎在瞬息之间便有了决断。
一声短促的啸音自他喉间迸出。
手中那柄长剑随之扬起,剑尖划破凝滞的空气,直指渡厄神僧身后那株虬结的古松——或者说,是古松之下,佛龛中隐约透出的一点冷芒。
阵中剩下的全是崆峒门人。
宗维侠、唐文亮等人与关能同门数十载,早已心意相通。
啸声未落,几道身影已随之而动。
常敬之与另一名长老双剑交错,迎向渡劫大师;又有一人剑光如练,直扑渡难。
而宗维侠与唐文亮则全然放弃了守势,一左一右护在关能身侧。
三柄剑,三个人,化作三道决绝的流光,撕裂阵中弥漫的檀香气,朝着那点冷芒所在之处贯去!
剑风激得尘土飞扬。
中原道门大派的底蕴此刻展露无遗。
六人拼死一搏的气势,竟让周遭林木都为之低伏。
原本藏身暗处观望的江湖客,此刻也再难抑制心绪,呼吸声、衣袂摩擦声、兵刃无意碰触枯枝的轻响,从四面八方漏了出来。
慕容白的目光扫过林隙。
他看见海沙帮主袖口绣着的浪纹,看见巨鲸帮副帮主腰间那枚独特的铁牌;长白派掌门雪白的须发在风里微颤,天山派那位女侠的面纱被剑气掀动一角。
他还看见武当派众人青灰色的道袍,以及站在宋远桥与俞岱岩之间的那个年轻身影——那张尚带稚气的脸,此刻绷得紧紧。
整个江湖的目光,仿佛都系在了那三道燃烧生命般炽烈的剑光之上。
生死成败,或许只在这一刺之间。
剑锋破开空气时带起细微的啸音。
松枝在风里颤动。
渡厄禅师垂着眼睑,枯瘦的手指仍捻着那串深褐色的念珠。
佛龛就在他身侧三步外,黝黑的刀身半掩在经幡阴影下,像一头蛰伏的兽。
三道人影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
没有人说话。
常敬之的剑尖指向禅师左肋,唐文亮的剑封住退路,宗维侠的剑最快——那道银光不是刺向人,而是直奔佛龛前的绳索。
他们练了三十年的合击之术,此刻连呼吸都踩着同一个节奏。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攥紧了袖中的暗器。
慕容白感觉到赵敏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他没有转头,只轻轻摇了摇头。
剑光即将触及绳索的刹那,渡厄抬起了左手。
不是格挡,不是招架。
那只手只是 ** 向前一按,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宗维侠的剑忽然偏了三寸,擦着佛龛边缘划过,在木头上犁出一道浅痕。
常敬之的剑招随之滞涩,仿佛刺进了粘稠的蜜里。
唐文亮闷哼一声,手腕翻转想要变招,却看见禅师右手的念珠散了开来。
七颗木珠在空中排成一线。
第一颗撞上常敬之的剑锷。
金属震颤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第二颗打在唐文亮肘关节的麻筋上,他的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第三颗至第七颗接连击中宗维侠胸前大穴,每一下都像被铁锤夯打。
三人几乎同时向后跌去,剑脱手落地时发出零乱的脆响。
风忽然大了些。
经幡扬起一角,露出屠龙刀完整的刀柄。
那上面缠着的旧布已经褪成灰白色。
“少林金刚禅。”
慕容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侧的赵敏能听见,“不是硬碰硬的内力,是借力打力的巧劲。”
场中静了一息。
然后渡厄重新合拢手掌,散落的木珠不知何时已回到他指间。
他慢慢转着那串念珠,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三人,又掠过外围那些屏住呼吸的身影。
“刀是凶器。”
禅师开口,每个字都沉得像坠入深潭的石头,“诸位今日若为此物再造杀孽,便是辜负了这百年武学传承的根基。”
常敬之撑起身子,嘴角渗出血丝。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抹了把脸。
唐文亮捡起剑,剑尖垂向地面。
宗维侠躺在那儿望着天,胸膛剧烈起伏。
佛龛旁的松针落了薄薄一层。
渡厄僧袍微扬,腕间铁链如墨蛇吐信。
唐文亮与宗维侠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胸口却已塌陷下去——骨骼碎裂的闷响被山风吞没,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直挺挺倒在了关能身侧。
关能的脸骤然失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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