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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他想起绿柳庄那夜,那位郡主坐在水榭中执棋的模样。
指尖拈着黑子,迟迟不落,只望着池中月影出神。
她 ** 时也像下棋,总要留足余地,藏好后手。
若真是她布局,灭绝师太的棺椁上不会刻那么直白的字,幸存的峨眉 ** 也不会一个不剩。
她会放走一两个,让惊恐的证词自己去江湖上蔓延,像滴入清水的墨,缓慢晕开,无从追溯源头。
可这次不是。
这次是斩尽杀绝,是生怕别人看不见的张扬,是恨不得将“武当”
二字用血写在每具 ** 旁。
但偏偏,血写得太满,反而透出慌。
慕容白的指尖在桌面又叩了两下。
很轻,却让帐内骤然静了。
“宋青书。”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帐外的风恰好卷过,将烛火压得一低。
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锐利起来,又迅速沉入更深的暗处。
他不必亲临。
银狐公子带来的消息已足够拼出图景:昆仑派的人马与明教队伍几乎同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尸首横陈的峡谷里,兵器上的纹样、散落的信物、甚至尸身倒伏的朝向,都微妙地指向这两方。
而峨眉那支护棺的队伍,从掌门到最末的 ** ,没一个活口。
灭绝师太的棺盖被利器划开,十六个字深深刻进木头里,笔画歪斜,力道却狠,像野兽的爪痕。
太急了。
急得不合常理。
慕容白向后靠进椅背。
木椅发出细微的 ** 。
他记得宋青书看周芷若时的眼神——那种藏在恭敬下的灼热,像闷烧的炭,表面覆着灰,底下却滚烫。
他也记得武当山上,那位宋少侠在廊下转身离去时绷直的背影。
有些恨意不需要刀剑来表达,它会在暗处发酵,变成更粘稠的东西。
“他想递投名状给朝廷,”
慕容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每个字都淬着冷意,“却偏要拖明教与昆仑一起沉下去。
这心思……倒是阴得周全。”
帐中有人吸了口气,又硬生生忍住。
慕容白不再说话。
他只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在烛光下蜿蜒如河网。
赵敏不会这样布局。
她太聪明,聪明到懂得留白。
而眼前这局,塞满了证据,塞满了指向,像一出拙劣的戏,台上人吼得太卖力,反而露了假。
是宋青书。
只有那个被嫉恨蛀空了心肺的人,才会用这般又狠又蠢的法子,既要害人,又忍不住炫耀自己的手段,结果留了一地的线头,轻轻一扯,全局皆散。
风又起了,吹得帐帘扑簌作响。
慕容白合拢手掌,将那一片晃动的光影攥进掌心。
“他活不长了。”
最后,他这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有雨。
帐中灯火摇曳,映着慕容白抬起的三根手指。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赵敏不会先找昆仑。”
西域太远。
即便这些年昆仑气象不同,终究不是中原武林的咽喉。
少林与武当——那才是两座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山。
峨眉已遭劫难,江湖上还能一呼百应的,只剩真武观里那位老人。
朝廷要斩草除根,怎么会舍近求远?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没有说出口。
他只将手指缓缓收起一根。
“第二件,”
他顿了顿,“武当的掌门之位,恐怕才是猎物。”
空气凝滞了一瞬。
银狐公子眯起眼,明教那位青衫人指节叩了叩桌面。
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宋青书那张脸,那份血脉,本就是最好的钥匙。
“现在武当山上,”
慕容白继续道,语速平缓得像在陈述天气,“只剩两位守观。
殷梨亭,莫声谷。
后者身上还带着未清的毒。”
他停顿片刻,让那句话沉下去。
“这是最好的时机。”
帐外传来夜鸟扑翅的声音。
有人下意识望向帘缝外浓稠的夜色,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正被阴影悄然包裹。
他眼底的忧虑藏不住。
倘若赵敏依旧按着原本的轨迹对张真人下手,再加上玄冥二老那等人物,即便殷六侠这些年心无旁骛、修为精进,如今也只与宋远桥在伯仲之间。
单凭他和伤势未愈的莫七侠,想要守住武当,太难。
更麻烦的是,宋青书顶着武当名号对峨眉、少林做下的那些事,早已传遍江湖。
就算武当遭难的消息散出去,在这风口浪尖上,又有几个门派愿意伸手?
武当,不知不觉已成了孤岛。
念头转到这里,他忽然侧过头,目光扫过帐内站着的三人——彭和尚、周颠、张中。
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周颠、张中、彭莹玉。”
听他语气不对,三人立刻上前半步,齐齐躬身:“属下在!”
他盯着这三位功夫不输任何名门掌门的明教散人,一字一顿:“持我符令,速去湖北。
调巨木旗掌旗使、副掌旗使及旗下好手,赶往武当。”
“若遇敌,不必死战,护住张真人与殷、莫二位撤离便是。
若无动静,便在山下驻扎,等我的消息。”
“遵令!”
三人面色一肃,转身便出了大帐。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帐外。
他的视线随即落到另一人身上:“银狐。”
“属下在。”
他眯起眼,帐内烛火在他眸中跳了一下:“你去大都一趟。
想办法将宋青书那位郡主夫人‘请’出来。
本晖大师与朱阳会配合你。”
银狐公子起初神色有些松散——比起驰援武当,这差事听起来太过轻巧。
他瞧出了那份不经意,眉头压得更低,声音里透出冷意:“此事,关乎全局。”
“朝廷这次的谋划能否揭破,关键就在宋青书和他身边那个女人身上。”
请动那位图雅郡主岂是易事?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特意点明让本晖与朱阳同去。
银狐公子终于回过味来,背脊微微一挺。
“属下明白!”
高声应罢,银狐也转身快步离去,帐帘落下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帐内重归寂静。
烛芯啪地炸开一 ** 星。
帐内只剩下三人。
慕容白转向韦一笑。
这位蝠王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叩击着椅背,仿佛早已等得不耐烦。”你即刻下山,”
慕容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布,“传令给两位掌旗使,还有各处分坛。
所有人收拢手脚,静观其变。
别让藏在暗处的眼睛找到机会,再把明教和中原各派的旧账翻出来。”
他停顿片刻,让每个字都沉下去。”我们的刀锋,只该对准蒙元。”
韦一笑领命离去,身影掠过帐门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慕容白这才将视线完全落在殷天正身上。
老人坐得笔直,烛火在他深刻的皱纹里跳动。
慕容白心里那点犹豫,此刻又浮了上来。
少林那三位渡字辈的老僧,单拎出来已是江湖顶尖的人物。
三人合力,再配上那套演练了几十年的“金刚伏魔圈”
,慕容白自问,胜算并非十足。
他原本的盘算是,明日阵前,设法将傅安晨从昆仑派的队伍里请出来,再加上殷天正——这位明教除他之外武功最高之人——从旁策应,总能为自己撕开一道破阵的口子。
可光明顶一役,殷天正损耗太重。
即便有他亲自运起九阳真气为其调养,老人的根基终究是伤了。
久战必疲。
若战局胶着,难保不会重演旧事,将这位鹰王最后一点精力也熬干。
那三位渡字辈僧人的掌力,他虽未亲身体会,但武当山上的张真人曾有过评价:三人成阵,天下无人敢言必胜。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慕容白抬起眼,正迎上殷天正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疑问,只有等待。
就在这一瞬,他做出了决定。
“鹰王,”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总坛不能无人镇守。
为防有人趁虚而入,在光明顶做些手脚再嫁祸于人,须得劳烦你连夜动身,赶回西域坐镇。”
他终究没提明日闯阵之事。
光明顶的安危固然紧要,但正如他早前所料,那位汝阳王府的郡主是个明白人。
绿柳庄中达成的默契尚未破裂,此刻她若贸然对明教总坛出手,随之而来的反扑,绝非如今千疮百孔的朝廷所能承受。
毕竟,搅动风云、点燃烽烟,本是明教最擅长的事。
蒙元朝廷早已是一具空壳,全赖汝阳王父女勉力支撑。
只需一 ** 星,这摇摇欲坠的天下,便会彻底崩塌。
慕容白接掌权柄后并未让各地分坛显露锋芒。
他将所有力量收拢于暗影之中,只待积蓄足够的那一日骤然发动,便要彻底扭转乾坤。
过去那种随意择地起兵的做法太过凶险,往往引来朝廷大军合围。
即便击退官军,自身也要元气大伤,最终不过是为他人铺路罢了。
这层道理,对峙的双方其实都看得分明。
赵敏此刻绝不敢轻易触碰慕容白手中的势力——若真逼得明教公然竖起反旗,大元的气数恐怕真要到此为止。
而
但这些思量不必与殷天正、韦一笑细说。
为消解老鹰王心中的疑虑,慕容白刻意将局面描绘得危机四伏。
从他口中说出的情势,仿佛赵敏已调集重兵,又要上演一场围攻光明顶的戏码。
鹰王与蝠王终究是江湖中人。
他们武功卓绝,可论起军阵谋略,却不如此刻守在帐外的常遇春、徐达等人看得透彻。
因此对慕容白关于朝廷可能分兵进犯总坛的推测,两人早已深信不疑。
当慕容白又以忧虑重重的语气向殷天正托付另一件事时,老人胸中顿时涌起沉甸甸的责任。
“若鹰王得空,也请替我留意昆仑派那边的动静。”
他的声音里带着迟疑,“朝廷既放出先诛峨眉、后灭昆仑的风声,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殷天正清楚这位年轻教主另一重身份——昆仑派的掌门。
如此紧要之事竟也交托于己,让他喉头微哽,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想起明日那场约定好的较量,他与尚未离去的韦一笑对视一眼,面上同时浮起犹豫。
“教主的安排自是周全。”
殷天正终于开口,眼中忧虑未散,“但明日闯那金刚伏魔阵,若无人从旁相助,此战……”
话未说完便被笑声截断。
“鹰王不必挂怀,蝠王也请宽心。”
慕容白朗声笑道,帐内烛火在他眼中跃动成两点微光。
目光扫过殷天正与韦一笑的面庞,慕容白的语气里透出笃定:“傅师兄明日会来。
我们两人联手,纵使不能取胜,也绝不会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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