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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江湖上能同时留下这般凌厉剑痕与刚猛掌印的,除了武当派那几手看家本领,还能有谁?可正是因为这太过明显的指认,反而让人心底发沉。
消息若是传出去,峨眉山上的那群女人会是什么反应?
解释?或许会听上两句,但更多的,恐怕是直接拔剑。
许多年前的旧事忽然翻上心头。
殷六侠和纪晓芙的名字,像两根生锈的钉子,至今还楔在两派之间。
武当觉得颜面扫地,峨眉怨对方不通人情,逼得那位老师太亲手了结了自己的 ** 。
恩怨像雪球,越滚越大,早就分不清最初是谁推了第一把。
即便理智上明白武当或许也是吃亏的一方,可情分断了就是断了,女人家往往更信这个。
如今再加上眼前这摊狼藉——毁损 ** ,在江湖里是顶天的忌讳。
更何况,逝去的那位是峨眉的掌门,是立在武林高处的人物。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林长老的目光扫过几具穿着僧袍的尸身,那是少林的人。
少林,武当,峨眉……中原武林最响亮的几块招牌,竟以这种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事情,已经收不了场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武当和峨眉真要拼个你死我活,昆仑和华山大抵能作壁上观。
可若这场厮杀搅动了整个武林的安稳,让一直虎视眈眈的朝廷寻到可乘之机……林长老的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
他是清楚自家掌门与昆仑那边一些隐秘打算的。
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带着些微弱的侥幸。
他倏地转头,视线投向身旁一直沉默的穆长老,嘴唇翕动,想问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都是风浪里熬过来的人,江湖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栽赃嫁祸、移花接木,谁没见识过几回?林长老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希冀的光。
或许……
可穆长老像是早已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没等那问询出口,他便缓缓地、极沉重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伸出手指,朝着不远处那片凌乱地面的几个位置,依次点了过去。
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地对应着一处无法辩驳的、独属于武当功夫的痕迹。
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却恰好封存了谷中的一切。
那些倒下的身影保持着最后的姿态,每一处创伤都凝固在冰霜里。
穆长老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中。
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具躯体。”看那里。”
声音压得很低,“伤口很多,但真正要命的只有一处。”
林长老蹲下身,指尖悬在尸身的胸膛上方。
掌印的轮廓即便隔着衣袍也能辨认——那种独特的发力方式,江湖上只有一门功夫能做到。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雪片不断落在肩头,渐渐积起薄薄一层。
他们站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心里清楚一件事:从这一刻起,江湖再也不会是从前的江湖了。
三派之间会掀起怎样的波澜,眼下还难以预料。
但昆仑和华山必须在这片漩涡中找到立足之地,不被轻易卷走。
林长老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整齐排列的躯体,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一名年轻 ** 快步走近,衣摆沾满雪泥。
他低声汇报着山谷里的清理结果,数字一个个从嘴里吐出,每个都沉甸甸的。
林长老转过脸,“都找遍了?”
***
开口的 ** 眼眶发红,声音绷得很紧。
他描述了谷中的景象,最后停顿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两派同道的 ** ……全在这里了。”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长老的问题,只是抿紧了嘴唇,目光在两位长者脸上停留片刻。”请随我来。”
他说得异常郑重,“有些东西……需要亲眼确认。”
林长老认识这年轻人多年,知道他从不轻易开口。
正是这份稳重,才将收拾残局的事交给他。
此刻对方的神情,让林长老心头微微一沉。
穆长老听见那 ** 急促的禀报,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侧过脸,与林长老的目光短暂一碰,两人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样的凝重。
无需多言,他们立刻示意那名华山 ** 在前引路。
穿过几重把守的人影——那些面孔属于昆仑与华山两派的门人——他们终于抵达了停放棺木的所在。
首先闯入视线的,并非棺木本身,而是散落在地的厚重木板,裂成四片,像被巨力粗暴地撕开。
每一片木板上,都留着深深镌刻的剑痕,拼凑出四行字迹。
“先诛峨眉,再灭昆仑。”
“明教武当,共分天下!”
林长老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穆长老则觉得耳畔嗡鸣,仿佛有冰冷的铁锤砸在颅骨内侧。
他盯着那些笔画,喉头动了动,却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这是……”
话未成句,寒意已顺着脊椎急速爬升。
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念头砸进脑海:有人要栽赃。
这根本无需细想。
明教与武当?他们早和华山一样,同昆仑坐在了同一条船上。
更何况,如今昆仑派的掌门,不就正以另一个身份,坐在光明顶那至高无上的座椅上么?若只牵扯武当,或许还需思量片刻;可一旦将明教与昆仑的名字并排刻上,这谎言的底子便薄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然而,谎言本身是否拙劣,有时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它被抛进江湖这片浑浊的水潭,会激起怎样的波澜。
穆长老仿佛已经听见无数窃窃私语汇成洪流,看见猜忌与愤怒点燃的眼睛。
到那时,明教过往的种种传闻,武当派那两门独步天下的功夫——神门十三剑的凌厉,震天铁掌的刚猛——留在现场的痕迹,都将成为浇不熄的油。
至于昆仑派,门下 ** 成千上万,又有几人能知晓那最高处的秘密?无端的仇杀与鲜血,恐怕顷刻便会蔓延开来。
“好狠的手段。”
林长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压低的吸气声,像是牙缝里渗出的寒气。
仅仅四句话,便像投入死水的巨石。
峨眉派此刻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以此为引,足以 ** 起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当年,那些人不是连张真人百岁寿晨的宴席都敢闯,生生将他最心爱的五 ** 逼上绝路么?如今,若顶着为灭绝师太复仇的大义名分,再聚众涌上武当山,又有何不可?
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带着夜晚潮湿的土腥气,拂过地上冰冷的棺盖碎片。
刻痕在摇曳的火把光下,像一道道咧开的、嘲讽的嘴。
消息终究没能捂住。
那几个最早发现棺盖碎片的昆仑、华山 ** ,尽管立刻闭紧了嘴,也及时请来了穆、林两位长老。
两位老人当即喝令所有人不得外传,又将那四块带着字的木片收进袖中。
可布局的人既然费心设下这个圈套,又怎会容许秘密被按在两派手里?
风已经吹起来了。
林长老的指尖有些凉。
他听着穆长老压低的嗓音,一字一句像是敲在石头上:“武当宋青书——赵掌门继位那日,他独自离了山道,再没回来。”
远处传来 ** 练剑的金属颤音。
“后来呢?”
林长老听见自己问。
“宋大侠他们全都下了山。”
穆长老的视线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最后是张四侠和莫七侠,在离大都不远的小镇上找着了人。
当时跟在宋青书身边的……是朝廷的黄河四友,还有汝阳王府麾下西域金刚门的那几个。”
林长老吸了口气。
空气中飘着陈旧的香火味。
“果然……”
他吐出两个字,没再说下去。
两人站在廊下,远处演武场的呼喝声隐约传来。
穆长老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想起那些碎木片上刻着的字——峨眉、少林、武当、昆仑、华山、崆峒,六个名字排成一列,底下压着明教的称谓。
刻痕很深,像是用某种铁器反复划出来的。
“六大派……”
林长老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如今倒真像六块摆在盘里的糕,就等着被人挑拣了。”
峨眉的事只是个开头。
接下来呢?谁会是下一块被动的糕?
穆长老没接话。
他听见风穿过长廊的声音,带着初春傍晚特有的潮湿气味。
该来的总会来,就像雨季前闷在云层里的雷,你听得见隐隐的轰鸣,却不知道它究竟会劈在哪棵树上。
殿内传来脚步声。
有 ** 在门外停住,低声禀报什么。
穆长老应了一句,那人便退下了。
“封口令……”
林长老摇了摇头,“能封多久?”
没人回答。
暮色渐渐漫上来,廊下的影子越拉越长。
远处山道上忽然惊起一群鸟,黑压压地掠过屋檐,朝更深的群山飞去。
林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穆长老却只是缓缓颔首,喉间滚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更棘手的事还在后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无形的尘埃,“武当的莫七侠,在那场冲突里,被宋青书用淬了毒的弩箭所伤,差一点就没能救回来。”
他的视线转向一旁——几名 ** 正小心翼翼地将四片棺木的残板移开,单独安置在角落阴影里。
穆长老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这桩事,算是武当这些年捂得最紧的疮疤。
可那宋青书毕竟是宋大侠唯一的血脉,从张真人往下,几位大侠心里总还存着一丝他能幡然悔悟的念想。
所以……消息被按下了,并未外传。”
“至于本派掌门为何知晓,”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需要补充,“昔年曾蒙张真人点拨之恩,加之掌门所修的九阳神功对疗伤驱毒别有奇效,因此参与了救治莫七侠的过程。
这其中的隐秘,便是那时得知的。”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
过了许久,林长老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自嘲的意味:“若真是这样……那么对峨眉、少林同道 ** 手的人里,必然有那位武当的宋青书。
他既已归附朝廷,此事背后,便只能是朝廷的手笔。”
他又摇了摇头,这次动作很慢。”可武当终究没有向天下各派发出文书,将宋青书正式逐出门墙。
从道理上讲,他们此番被牵连进来,也算不得全然无辜。”
“棘手啊。”
穆长老吐出三个字。
两人目光相接,又同时移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无奈与沉重。
想通了关节又如何?他们手里没有确凿的凭据。
即便有,恐怕也难以用几句推断,就平息峨眉派此刻必然燎原的怒火。
作为此行主事之人,穆长老的指节捏得发白。
只沉吟了片刻,他便迅速做出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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