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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后来风紧了,漫天白絮便沉沉地压下来,一层叠着一层,渐渐盖住了谷底凌乱的足迹、凝固的深色痕迹,以及那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有人曾在此持剑而立,数十载光阴里,剑锋所指皆是世间不平事。
如今剑折了,握剑的手也冷了,只剩风雪呼啸着掠过山谷,像一场仓促的葬礼。
或许苍天终究不忍,才降下这铺天盖地的白,暂且掩去满目疮痍。
几日前,在陕豫交界处救下那群峨眉女子后,昆仑与华山便已遣出人手,由她们引着往河南境内搜寻。
随后,两派的掌门也带着更多 ** 踏上了路途。
消息还未传开,两派人马正随着周芷若等人往师太遇袭处赶,少林的传讯便到了——他们救下了几名从险境中逃出的峨眉 ** ,也寻到了灭绝师太的 ** 。
双方在嵩山三十里外的小镇会合时,气氛凝重。
自纪晓芙被清理门户后,灭绝师太心中属意的继任者只剩三人:周芷若、贝锦仪与丁敏君。
可丁敏君早已在光明顶一役中殒命,如今有资格执掌峨眉的,便只剩周芷若与贝锦仪。
按门规,掌门须是未嫁之身。
周芷若既已许婚昆仑赵昊,照理已无缘此位。
然而那夜波斯拜火教诸王突袭,灭绝师太在混战中竟将象征掌门传承的铁指环塞进了周芷若手中。
那一战来得突然。
三名波斯高手武功诡谲,峨眉这边能正面抵挡的唯有持倚天剑的师太一人。
她若想走,或许还能挣出一线生机。
可她不能走。
身后是峨眉百年基业,是年轻 ** 们的性命。
她只交手数招便已明白:今夜唯有死战,才能为门派挣一条活路。
剑光在夜色里一次次绽开,又一次次被掌风压回。
师太的呼吸渐渐重了,视野却异常清醒。
她瞥见周芷若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中一闪而过——这丫头是她看着长大的,心性坚韧,更与昆仑结了亲。
若将峨眉交到旁人手中,昆仑又凭什么替别家拼命?
指环沾着血,烫得像炭。
她把它按进周芷若掌心时,喉间已泛上腥甜。”拿着。”
声音压得极低,却被刀剑碰撞声衬得格外清晰,“峨眉……不能断。”
说罢,她转身迎向再度扑来的黑影。
倚天剑扬起时,剑锋映出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峨眉的传承交到她掌心时,昆仑那边的手便不能伸得太明显。
借着保全峨眉一脉的名义,让这个门派渐渐依附于昆仑——这样的结果,对昆仑而言已经足够。
正因存了这样的念头,灭绝师太才会催动秘术,将毕生真气凝聚一处,为周芷若和几名 ** 冲开一条生路。
掌门铁指环和那柄倚天剑,就这样被周芷若带出了重围。
而师太自己,却以身躯挡在隘口,独自面对波斯来的三位高手,直至气息断绝。
从少林僧人手中接过那只沉木匣子时,周芷若本想立刻带着它返回峨眉。
活下来的师妹们也都这样盼着。
可英雄大会就在眼前,峨眉身为六大派之一,若此时缺席,江湖上那些眼睛会怎样看?就算有昆仑作为倚仗,也难保没有野心勃勃之人,趁着峨眉失去掌门、实力骤减的关口,扑上来撕咬六大派的名号。
同在蜀地的青城,不是早已对峨眉的位置窥伺多年了么?
于是周芷若必须留在少室山。
她得让天下人都看见,峨眉还没有倒。
护送灵柩的重担,便落在了那位仅存的长老肩上。
她是急性子,等不及更多人手,只汇合了十几个在河南境内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女 ** ,便要启程。
昆仑与华山提出派人护送,都被她以“门派遭难、不便待客”
为由谢绝了。
她只带着本门 ** ,扶棺上路。
城门外却遇上了少林的空智大师。
那位高僧言语恳切,劝了又劝,她才同意让一队少林僧人加入行列,说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话说得周全,里头的心思,各派主事之人却都明白。
就连周芷若也看得清楚——无非是因为她资历尚浅,未能赢得这位长老的全力追随。
虽然铁指环和倚天剑都在她手中,金顶的继位大典尚未举行,她已是名义上的掌门。
可那位长老,恐怕不会轻易听从她的调遣。
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峨眉历来佛道兼修,而那位长老多年浸淫佛法,比起倚仗昆仑,她更倾向与少林结下盟约。
积雪没过脚踝时,昆仑派的穆长老才看见谷底的景象。
冰层裹住那些躯体,像琥珀困住虫蚁。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湖是什么?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师父的话——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江湖。
可眼前这些算什么呢?峨眉的灭绝师太侧躺在冰面上,指尖还扣着剑柄。
少林僧人的袈裟冻成了硬壳,在风里发出碎瓷般的轻响。
穆长老蹲下身,手指拂过那道贯穿肩胛的伤口。
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冰晶嵌在肌理深处,像某种诡异的刺绣。
“是金刚指力。”
身后传来林长老的声音,发颤,“可少林的人怎么会……”
穆长老没有接话。
他数着尸身上的痕迹:七处剑伤,三记掌印,还有喉间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切痕。
风雪把气味都掩埋了,只剩铁锈似的寒意往鼻腔里钻。
他想起临行前掌门的嘱咐:吊唁文帖要亲手交给峨眉新任掌门,那位姓周的女 ** 。
可现在,交给谁呢?
“搬吧。”
穆长老站起身,膝盖发出脆响。
门人们踩着积雪靠近,毡毯铺开时惊起一片雪雾。
有人抬着灭绝师太的 ** ,手臂绷得笔直,仿佛抬着一座山。
林长老凑过来,压低声音:“穆老哥,你看这剑伤……是不是有点像华山失传的那招?”
风突然急了。
穆长老盯着对方眼底那点慌乱,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刚出口就被风雪扯碎。”林长老,”
他转开视线,“有些话,等回了昆仑再说。”
毡毯上的 ** 渐渐排成两列。
峨眉的素衣,少林的褐袍,在雪地里刺眼得像伤口。
穆长老数到第十七具时,听见身后传来呕吐声。
是个年轻 ** ,扶着山岩,肩胛骨在棉袄下剧烈起伏。
“怕了?”
穆长老没回头。
那 ** 抹着嘴,声音发虚:“长老,咱们……咱们会不会也……”
“会。”
穆长老打断他,“江湖人只有两种死法:要么死得太早,要么死得太晚。”
他走到灭绝师太的 ** 旁,蹲下。
剑还握在手里,指节冻成了青紫色。
他试着掰开,却听见细微的碎裂声——不是冰,是骨头。
这位名震天下的宗师,最后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松开。
林长老又凑过来,这次声音压得更低:“穆老哥,你说……慕容公子知道这事吗?”
穆长老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那个总带着笑的年轻人,想起他教周芷若剑法时,剑尖划出的弧线像新月。
可现在新月落在雪地里,成了冰棱。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穆长老终于掰开了那只手。
剑掉在毡毯上,闷响。
他捡起来,剑刃映出自己扭曲的脸。”先把人带回去。
峨眉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 们开始用麻绳捆扎毡毯。
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风雪卷着冰粒打在脸上,穆长老眯起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见死人。
也是这样的雪天,师父把尸首翻过来,对他说:记住这张脸,江湖就是由这样的脸铺成的路。
现在路铺到了脚下。
“长老!”
有 ** 惊呼,“这少林僧人的怀里……有东西!”
穆长老走过去。
那是个油纸包,藏在袈裟内侧,被体温护着没结冰。
他拆开,里面是半张地图,墨迹被血晕开了,但还能看清峨眉金顶的轮廓。
背面有字,很小:三月十五,诛魔会。
林长老凑过来看,呼吸喷在纸面上凝成白雾。”这是什么意思?”
穆长老把地图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油纸贴着胸口,像块烧红的炭。”意思是,”
他站起身,望向谷口的方向,“有人不想让咱们安安稳稳地吊唁。”
风突然转了向,卷起积雪扑在脸上。
穆长老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冰水。
他想起临行前周芷若托人捎来的信,娟秀的字迹写着:有劳长老,万事小心。
小心。
他扯了扯嘴角。
江湖里最没用的就是这两个字。
“收拾完了就走吧。”
他转身,靴子踩进新积的雪里,发出咯吱的闷响,“天黑前得找到落脚处。
这山谷……不宜久留。”
** 们抬着毡毯跟上来。
十六具 ** ,三十二个人抬。
队伍在雪地里拖出深痕,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穆长老走在最前,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剑鞘里的铁器贴着掌心,传来细微的震颤——不是风,是他自己的脉搏。
林长老追上来,和他并肩:“穆老哥,回去怎么说?”
“实话实说。”
“可这……”
“江湖人死在山谷里,还需要编理由吗?”
穆长老打断他,脚步没停,“该看见的都看见了,该猜到的也都猜到了。
至于那些看不见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让它永远看不见吧。”
山谷出口就在前方。
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松针和腐土的气味。
穆长老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灭绝师太最后一次来昆仑时的情形。
那女人坐在大殿里,茶喝了三盏,话说不到十句。
临走时却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穆长老,你这人太明白,在江湖里活不长的。
现在她躺在毡毯里,他走在风雪中。
谁更明白呢?穆长老不知道。
他只知道出了这个山谷,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吊唁文帖还在行囊里,墨迹应该还没晕开。
得送到峨眉,得交给那个姓周的女子,得看着她接过掌门令牌,得说一句节哀顺变。
然后呢?
然后继续走。
江湖就是这样,死人躺下,活人走着。
路永远在前头,雪永远在下。
队伍出了山谷。
天色暗下来,雪变成了灰色。
穆长老回头看了一眼,谷底的冰雕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呼啸,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靴子踩进更深的雪里。
林长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盯着地面那些凌乱的痕迹,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武当的剑,武当的掌……错不了。”
话说到一半,却又卡住了。
他当然认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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