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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娃正在廊下整理药箱,昨晚回来后又收拾了一阵,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按用途分了三层。他闻言走出来看了看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被挤在门外的百姓和官吏,眯了一下眼睛:这么多?
你自己看看。外面站了少说五六十号人,还有继续往这边赶的。抱小孩的、扶老人的、自己捂着肚子的——你说你昨晚治了个藩主夫人,怎么今天就传得满城都知道了?这些人是长了顺风耳还是昨晚上都没睡觉?
他们不需要睡觉。刘采薇的声音从侧厢门口传来,她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短衫,头发利索地挽了个髻,挎着一只布袋走过来,布袋里隐约能看出几瓶药膏和一扎纱布的轮廓,他们需要看病。昨晚那位夫人的病,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看到了,三娃一针下去退了烧,这事传出去不用一炷香的功夫。
三娃把药箱拎起来挎在肩上:先让他们排好队。老人和孩子先看,急症优先。你跟佐藤说一声,让他帮忙维持一下秩序,别把人挤伤了。这么挤下去,没病的都要挤出病来。
我找谁去?佐藤又不住咱这儿。
那你去门口喊一嗓子,谁认识藩主府的人,让他们帮忙带个话。
二狗转身去搬门外的石凳,吭哧吭哧地把两张长条石凳挪到门口两侧,把门口那片空地划成一条窄窄的通道。他一边搬一边朝人群喊:排好队!排成一列!别挤别挤,都能看!挤倒了谁都不好看!他嗓门大,喊完之后人群果然安静了几分,推挤的力道也收了回去,开始慢慢地挪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列。
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爬上来,把驿馆门口那条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队伍里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小脸被晒得微微发红;有人搀着老人,老人的步子迈得很小很慢;有人在轻声交谈,有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一场很久以来都没等到过的开门。空气里飘着海盐的气味和早饭摊子上飘来的米粥香,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
三娃搬了一张矮桌摆在廊下,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布是白色的,洗得干净但边角已经有些起毛。他把药箱里的器具一一摆开——瓷瓶、竹筒、镊子、针囊、纱布卷、小剪刀、酒精棉瓶——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排,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小兵。
刘采薇在廊下另一端也支了一张矮桌,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蒙上,摆了几瓶药膏和一扎纱布。她看了一眼排队的阵势,对三娃说:人太多了,分开看。你看外伤急症和内科,我看筋骨劳损和慢性旧疾。二狗在中间挡一下,把病人分流。
分什么流?二狗蹲在两张桌子中间,手里攥着一根从厨房顺来的筷子当指挥棒,我又不是河堤。
那你当河堤。刘采薇头也不抬地打开药膏的盖子闻了闻。
第一个被领到三娃桌前的病人是个五六岁的小孩,被父亲抱在怀里,一只手缠着脏兮兮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浸透了好几层,边缘结了一层硬壳,颜色发黑。孩子缩在父亲怀里,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
孩子父亲说,三日前孩子玩耍时被竹刺扎穿了掌心,用土法拔了刺——就是拿烧红的针挑开皮肉把刺抠出来——伤口却一直不好,又红又肿,昨天开始发热,整夜哭闹。
三娃解开布条,布条黏在伤口上扯不下来,他用温水浸湿了慢慢揭开。伤口露出来的时候,旁边几个排队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掌心正中一个铜钱大的溃疡面,边缘外翻,中间渗出黄白色的脓液,周围的皮肤红得发亮,肿得像半个馒头。三娃看了一眼,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只是转头对刘采薇说:嫂子,帮我递一下麻药。
刘采薇从布袋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递过来。三娃拔开瓶塞,用棉签蘸了药液轻轻涂抹在伤口边缘。孩子缩了一下手,像是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准备,但随即又停住了,因为他发觉那股凉意并不疼。
不疼吧?三娃问他。
孩子摇了摇头。
那你坐好了别动。一会儿就好了。三娃用极细的镊子把伤口里残余的竹刺碎片一点点夹出来——那些碎片很小,嵌在肉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每次夹出一片,孩子的肩膀就会微微绷一下又松开。旁边的父亲伸头想看又不敢看,把脸扭到一边去,嘴抿得紧紧的。
二狗在旁边叉着腰说:别看别看,看了容易头晕。你家孩子还没哭,你先晕了就不好看了。
孩子父亲把脸扭得更远了,耳根发红。
清理完之后,三娃又用酒精棉把伤口冲洗了一遍,然后用一根薄薄的羊肠缝线开始缝合。他的针在伤口边缘进出,手法又快又轻,像在做一件精细的针线活——只不过穿的不是布,是皮肉。缝了三针后,他又涂了一层药膏,用纱布覆上,胶带固定,打了一个平整的结:三天内不要沾水。后天这个时候,来找我换药。
孩子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被白纱布包好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三娃,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父亲代为翻译:谢谢大夫。
三娃点了点头,在桌上那本空白的册子上记了一笔,抬头朝队伍里喊了一声: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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