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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驿馆的院门被人拍响了。那敲门声跟白天的阵仗截然不同,急促、克制,像是赶路的人终于在黑灯瞎火里找到了门,却又怕再晚一步门就闩死了。二狗刚钻进被窝没多大会儿,正梦见自己啃一只酱肘子,啃到一半肘子忽然长腿跑了,他一着急伸手去抓,人就从炕上弹了起来。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披着衣服趿拉着鞋去开门,门闩刚抽开一条缝,佐藤的脸就挤了进来,头发散着,衣领歪着,腰带只系了一半,剩下半截耷拉在腰侧晃荡,像是从被窝里被薅出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利索。他身后夜色沉得像泼了墨,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直往院子里灌,吹得廊下的灯笼骨碌碌转了好几圈。
佐藤快步走到廊下,弯腰行了一礼,那腰弯得比白天任何一次都低,声音也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促,像是一壶烧开的水被盖子死死捂住,蒸汽从缝隙里吱吱地往外挤:国公大人,深夜叨扰,实在失礼。我家藩主夫人今日黄昏起突发高热,腹痛如绞,府中医者束手无策。藩主听说大夏使团有医术高明的大夫,特命在下赶来,恳请大人拨冗相助。
萧战正在屋里看海图,一盏油灯搁在桌角,把图纸上密密麻麻的航线照得明明暗暗。他把图卷放下走出来,披着一件外褂,连头发都没乱,看样子也没睡:什么症状?烧了多久?
佐藤努力回忆着,额角的汗在灯笼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午后起开始发冷,然后转高热,腹部剧痛,伴随呕吐,至今未止。他的大夏话在说到二字时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从不太熟悉的词库里扒拉最准确的那个,夫人平日体弱,藩主十分忧心。府中医者灌了药,夫人全吐了出来,又烧得说胡话了。
萧战听完没有犹豫,转身朝侧厢喊了一声:三娃,起来。
片刻后,三娃掀帘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袍,袖口还留着一道白天做实验时沾的墨痕,那墨痕的形状像一只歪着脑袋的蝌蚪,神情却比白天见人时松弛几分,也清醒几分。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显然他也还没睡,手里已经提着一只小药箱,走到廊下时外袍已经穿好系妥了。他拍了拍药箱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带着半夜被人叫起来时特有的低沉和清醒:走。二狗跟我去。
我让二狗跟你一起去。萧战说。
二狗从门口探进脑袋:四叔,我就披了件外套,裤子还没换,穿睡裤去不合适吧?藩主府上万一有女眷……
你站门口就行。不用你进屋。三娃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那我穿睡裤去站着也不行啊!人家以为大夏来的人都是穿花裤衩出门的!二狗急了,转身往屋里跑,三两步套上外裤又跑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是旧竹骨糊的,纸面已经有些发黄,但烛火一点起来,光晕温温润润地铺出一小片暖黄,足够照见脚下的石板缝。
佐藤在前带路,脚步急促得几乎在跑,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回响,像一把碎石子被不停地撒在地上又捡起来。驿馆的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门轴一声,很快被夜色重新吞没。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二狗手里的灯笼吹得歪向一边,烛火在里面跳了两跳,又稳住了。
穿过城门时,守门的卫兵看到佐藤的脸便立刻放了行,连问都没问。石板路两侧的房屋黑黢黢的,偶尔有一扇窗格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们经过。夜里的市井跟白天截然不同,白日里那些嘈杂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木器敲打的声全都消失了,整座城像一条被卷起来收进柜子里的旧毯子,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海潮声交替着灌进耳朵里。
藩主府侧门虚掩着,佐藤一推便开。府内的气氛比平日紧了几分,廊下的侍女们脚步放得更轻了,像踩在薄冰上走路,声气压得极低,连说话都成了气声在嘴唇之间递来递去。灯笼换成了更暗的款式,灯纸是深黄色的,烛火在里面只透出一团昏晕,像是怕光亮会惊扰到什么。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很快又被什么捂住了。
藩主本人站在夫人卧房外的廊下,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住,侧耳听着屋内微弱的声响。他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珠粒是深褐色的木料,在他指间被反复拨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泛白,念珠的绳子被绷得笔直,像随时会断。
佐藤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细得像夜风穿过门缝。藩主的目光越过佐藤肩头,落在大步走来的三娃身上,青布袍子、半旧药箱、一张年轻得能掐出水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治急症的人。藩主眉头动了动,语气里带着迟疑和一丝藏不住的失望:这么年轻?这就是大夏急救的大夫?
三娃还没开口,二狗已经在后面接了话。他手里那盏灯笼晃了晃,光晕在廊下划出一道弧,正好把藩主那张半信半疑的脸照了个分明:瞧不起谁呢?我们萧大夫是大夏太医院最优秀的太医之一,手持多项青霉素相关专利,在大夏有大批粉丝。要不是你们来求医,想让萧大夫给看病,得挂专家号!搁我们京城,他的号排队排到明年三月都挂不上,黄牛倒卖他的号能卖出一套房钱来!
藩主愣了一下,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什么是专家号?什么是黄牛?什么是粉丝?
二狗把灯笼往高处提了提,像是要借这更亮的光把话说得更清楚:专家号就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看的,得按规矩排队,排上三个月算你运气好。黄牛就是专门倒卖号的,跟你们这儿倒卖粮票的一样。粉丝就是仰慕他的人,他在大夏走到哪儿都有人追着喊萧大夫给我签个名。你们是赶上我们出访,才捡了便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爱看不看的拿捏,看不看?不看我们回去接着睡了,明天还得早起赶海图。
三娃想拦他,但二狗已经说完了。他回头看了二狗一眼,二狗冲他挤了一下眼,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别管,让我的外交谈判再飞一会儿。藩主听完那段话,目光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消化那一连串他这辈子从没听过的词,黄牛、粉丝、专家号、专利——然后又看了看三娃那张年轻的脸,像是在重新评估这张脸的含金量。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作请:请萧大夫入内诊治。
三娃提箱入内。二狗提着灯笼守在门外,靠廊柱站着,姿势很随意,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廊道两端,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
屋内灯烛刚被点燃,光线还不太稳定,烛芯发出轻微的声,映出榻上蜷缩的人影。藩主夫人裹着厚被,面色赤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壳,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颊上,呼吸急促得像一只跑了很久的小兽。她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蜷在被子里的身体偶尔抽搐一下,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死紧。
三娃放下药箱,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像刚出窑的瓦罐。他手指搭上脉门,闭目诊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又翻了翻夫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问了侍女几句话,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吐了几次、吐出来是什么颜色、最后一次如厕是什么时候,每问一句便停顿一下,像是在把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问完之后他转头对佐藤说:让厨房煮一锅稀粥,多放姜,熬得烂一些。再准备一条干毛巾和两盆温水,一盆凉的一盆热的,端到屋里来。
佐藤快步出去传话了。三娃打开药箱,从隔层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瓶,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他用指甲挑开蜡封,拔开软木塞,从里面倒出少许白色粉末到一只干净的瓷碗里,又取出一只细长的竹管针筒,针筒是玻璃做的,筒壁薄而透明,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针尖细如牛毛,是他从大夏带来的精细物件。这针筒一出,屋里几个侍女的脚步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躲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三娃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把粉末用温水化开,吸入针筒,排空空气,然后转向榻上的夫人。他掀开被角,找到夫人上臂外侧的位置,用药棉蘸了烈酒擦拭了一小块皮肤,酒精挥发时带起一阵凉意,夫人的眉头微微一松。三娃的手极稳,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几乎没有停顿,推药的速度均匀而缓慢,像在做一件被他重复了千百次的事。
这是什么?藩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声音低沉。
青霉素。三娃把针筒拔出,用药棉按住针口,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能杀她体内的炎症。她现在烧这么高,呕吐不止,大概率是腹腔有急性感染。用你们这边的草药灌下去会被吐出来,根本来不及吸收。这个针剂能从血脉直接入体,见效快。
青霉素……藩主把这几个字咬在嘴里,像在尝一道从没吃过的菜。
三娃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草药递给身边的侍女,草纸包得方方正正,外面用细麻绳系了个活结: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开了之后小火再熬一刻钟,滤掉渣滓,凉温了喂她喝下。这个安神固本的,配合针剂,她今晚能睡稳。告诉她不用怕,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侍女点头接过药包,动作郑重得像捧着一件瓷器,快步退了出去。三娃在榻边坐了一会儿,又探了一次脉,发现脉搏虽然还急,但已经没有先前那种虚弱漂浮的感觉了。他起身走到外间,对藩主说:夫人烧得急,来得也凶,但好在没有拖太久,炎症还在可控范围内。针打下去,小半个时辰就能见效果。只要今晚退烧了,就不会有大碍。明天再打一针,配合汤药调理几日,便能痊愈。
藩主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门帘上,那道帘子隔开了他和卧榻之间的距离。他攥着念珠的手略微松了松,珠绳上的绷紧感缓和了几分。他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青霉素……是什么做的?
一种真菌提炼的。过程复杂,工具要求也高。你们这边的医者做不出来。二狗在廊柱旁边接话了,语气依然直白,在我们大夏,这也是这几年才有的东西,市面上还买不着。也就太医院和几个大药坊能配。
藩主没有再问。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落在踏板上,像一抹淡淡的水痕。屋内传来夫人一声含混的呢喃,三娃又进去看了一趟,出来时说:热度已经开始退了。让她睡着,别吵。明早再说。
藩主站在廊下,看着三娃把药箱盖上、系好搭扣,动作从容利落。他没有像白天那样说长篇大论的客套话,只是朝三娃行了一礼,腰弯得比迎宾时更深,低下去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无需翻译的分量。
三娃拱了拱手还礼,带着二狗转身出了侧门。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远去,像一只橙色的萤火虫沿着石板路慢慢消失在巷口。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驿馆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二狗是被门外的人声吵醒的,隔着院墙和两排房子,他都能听见嗡嗡的交谈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偶尔几声急促的咳嗽,像一群候鸟落错了地方扎堆站在了人家门口。他套上衣服出来开门,门闩还没完全拉开,就被一股人潮的推力撞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这什么情况?开庙会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门外,乌泱泱站了不下五六十号人,有穿着和服的府吏和侍女,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有相互搀扶着的老夫妇,有裹着头巾独自前来的妇人,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拐杖底下垫着破布头,不知走了多远的路才摸到这里来。队伍从驿馆门口沿着巷子一直排到街口拐角,还能看到远处有人正小步跑着往这边赶。
二狗往后退了两步,把门抵住,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三娃!你出名了!门口全是来找你看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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