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字子远，南阳人，曾经是袁绍帐下最得力的谋士之一，后来叛投曹操，再后来就从许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许攸的命运着实令人唏嘘，他本是袁绍帐下最为倚重的谋士之一，官渡之战前夕，却因家人犯法遭审配弹劾，一怒之下连夜投奔了老友曹操。
    彼时他满以为这一跳是跳上了青云梯——曹公礼贤下士，自己又献上乌巢烧粮的奇策，破袁之功非己莫属。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世间局势翻脸竟比翻书还快。陈珩势大，曹操竟转头与袁绍达成了合作，昔日仇敌转眼成了政治盟友。
    这一下，许攸的处境便尴尬到了极点。在袁绍旧部眼中，他是个背主求荣的叛徒；在曹操阵营里，他又成了随时可能再反的隐患。
    许攸在许都的日子便成了煎熬，他虽顶着个闲散官职，却半点实权也无，军国大事从无人问津。许攸此人，向来以才高气傲自诩，当年在袁绍帐下便常与诸将争功，如今受人白眼，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每每夜深，他独酌对影，想起当年献计破乌巢的意气风发，再看如今处处受制的落魄光景，心中便如刀绞一般。偏偏他又是个不肯低头的人，越是受人冷遇，越是孤傲难近。
    正当他心灰意冷、觉得此生再无出头之日时，陈珩的人悄然找上了门。那些人并未多言，只是将陈珩的诚意与礼遇摆在眼前。
    许攸几乎是二话没说，便收拾行囊跟着走了——对于这样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来说，与其在许都仰人鼻息，不如去寻一个真正赏识自己的明主。哪怕前路未卜，也好过在此受尽窝囊气。
    三天前，许攸出现在井陉关下时，吕翔的第一反应是拔刀。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先叛袁绍，再离曹操，如今又跑到这里来，还能安什么好心？
    可许攸只说了四个字：“大明使者。”吕翔的手僵在了刀柄上。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让人把许攸带了进来，安置在偏房中，没有绑，也没有拷问——因为许攸带来的，不仅仅是口信，还有一封盖着大明皇帝玺印的密信。
    那封信，吕翔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的心跳加快几分。
    许攸走到吕翔身侧，也扶着城垛，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他比几年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袋也松垮地耷拉着，但那双眼睛依旧精光四射，透着一种不甘寂寞的狡黠和精明。
    “吕将军，还在想？”许攸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慵懒和笃定，仿佛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吕翔亲口说出来。
    吕翔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西边，声音低沉而沙哑：“许子远，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你叛袁投曹，又叛曹投明。今日你说得天花乱坠，明日你又投了别人，我吕翔岂不是成了笑话？”
    许攸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和苦涩：“吕将军说得对，我许攸确实三易其主，我也认。可是——”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吕将军可曾想过，我为何要叛袁投曹？袁本初待我不薄，我为何要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吕翔沉默不语。
    许攸叹了口气：“因为我看不到希望！袁本初外宽内忌，听不进忠言。官渡之战前，我曾献计奇袭许都，他不听；田丰劝他稳扎稳打，他也不用。他宁可听郭图、逢纪那些阿谀奉承之徒，也不肯采纳一条真正的良策。”
    他转过身，直视着吕翔的眼睛，“吕将军，你大哥吕旷在阵前被吕布斩于马下，固然是技不如人。可他为什么会出战？因为袁绍需要有人去试探吕布的深浅，需要有人去当那个炮灰。”
    “你大哥死了，袁绍可曾为他痛哭？可曾为他抚恤家人？不过是给了一些赏赐。袁绍才死多久，逢纪便将你打发到这井陉关来，名为守将，实为流放。”
    “别说了！”吕翔低吼道，眼眶微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这些话说到了他的痛处。
    大哥吕旷战死沙场，袁绍当时只说了一句“废物！”大哥拿命去冲锋，换来的就是一句“废物”？回到邺城后，赏赐倒是给了，可新帝刚登基没多久，随即一纸调令，将他从邺城调到了这鸟不拉屎的井陉关。
    名为守关，实际上就是把他踢出了邺城的权力中心。他不是傻子，他看得明白。
    许攸没有停，语气反而更加恳切：“吕将军，你在井陉关，过得如何？邺城那边，可还有人记得你？”吕翔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回答。不需要回答，许攸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他几次请求调回邺城，都被审配以“边关紧要，离不开吕将军”为由驳回。他已经看清楚了，被袁绍冷落，被审配排挤，如今的他就是一个弃子。
    许攸郑重地对吕翔说道：“吕将军，陛下的圣旨你也看了，只要你献关归顺，封侯。”
    他将“封侯”二字说得极重，目光灼灼地盯着吕翔，一字一句道，“大明如今才有几个侯爷？屈指可数！而你，吕翔，只要你点一下头，你就是大明的侯爷。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吕家的门楣，好好想一想。”
    吕翔又拿出那封圣旨，圣旨上的字迹工整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上面的。封侯，那是他和大哥吕旷梦寐以求的荣耀。大哥没有等到，他却等到了。可这荣耀，是杀了他大哥的敌人给的。
    吕翔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大哥吕旷在战场上冲锋的身影，倒下的瞬间，袁绍那句“废物”的冷漠，自己被调离邺城时那些同僚幸灾乐祸的眼神，井陉关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日夜。
    “子远先生，”吕翔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你先回去休息，容我再想想。”许攸没有催促，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知道，这“再想想”三个字，其实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