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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她沉默片刻,呼吸轻了些。”就算请三爷出面,我也一样会记你的情。”
“记情和心甘情愿是两回事。”
许明摇头,“你以为三爷去说几句,那人就会放手?有些结,不是中间人能够解开的。”
刘艺菲原本要应声,话到唇边却顿住了。
她想起老头离开前的再三叮嘱——不准动手,也别硬撑。
那些话表面是约束,深处却藏着另一层意思:路要自己走,但退路他也留好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旧木与灰尘的气味。
远处隐约传来宴会的喧哗片断,像隔着一层水。
许明注意到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那是她犹豫时的小动作。
“他刚才说,不许打架。”
许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斯文气,反而透着某种笃定,“但我没答应过不让他自己放弃。”
刘艺菲抬起眼。”你想怎么做?”
“让他看见事实。”
许明转向走廊一侧的窗。
夜色已经染透了玻璃,上面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有些坚持,是因为还没看清代价。
等看清了,大多数人都会选更轻松的那条路。”
他话里没提任何具体手段,但刘艺菲听懂了其中未竟的部分。
三爷的警告还在耳边,可许明显然没打算照单全收。
他不会挥拳头,但会有别的办法让对手知难而退——用对方能听懂的语言。
“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
她低声重复他之前的估算,“剩下那百分之五呢?”
“留给意外。”
许明转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如你现在突然改变主意。”
刘艺菲别开脸,但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那弧度很快消失,快得像从未出现过。”我不会改主意。
只是……你确定不用三爷铺路?”
“铺好的路走起来太顺。”
许明朝宴会厅方向偏了偏头,“太顺的路,到不了我想去的地方。”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地荡过整条走廊。
七点了。
时间正在朝那个关键的夜晚流淌,每一秒都带着重量。
刘艺菲终于轻轻点头,不是赞同,而是接受了他的选择。
她没再说感谢的话,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变薄了。
不如让它留在沉默里,更结实些。
许明看着她侧脸被窗外渐浓的夜色勾勒出的线条,心里那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又涨了一点。
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谁的帮助,而是因为他看清了她沉默里的默许——那才是真正能点燃长夜的火种。
她为何无论结果如何都该向三爷致谢?
只因她清楚,即便三爷出面调停,也未必能劝动陈银飞放手。
三爷确是圈中泰斗,可陈银飞的根基从来不在光影浮华之地。
那间挂着娱乐招牌的公司,当初不过是为讨她欢心才设下的幌子。
三爷的脸面,陈银飞未必肯买账。
许明的话点醒了她。
如今的她,早已成了陈银飞心头的执念。
要一个在世事中浸淫半生的男人放下执念——
难如移山。
“你也觉得无望,对吗?”
许明的声音压低了些。
“那又何必劳动三爷。”
依附强者亦有分寸。
三爷虽曾许诺周旋,可他事后细想:陈银飞未必真会给那老者情面。
执念深种时,任谁开口都是徒劳。
刘艺菲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明明用这番话就能说服我……为何先前偏要那样讲?”
是她自己将三爷想得无所不能,忘了人心尚有光照不到的角落。
“先前的话也是真心的。”
许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沙发纹理,“若我真凭自己带你离开这潭水……你说,你会不会感动到许我一线机缘?”
“还提这个?”
她耳根微热。
“好,不提。”
他揽在她腰侧的手掌移开,改为轻按她肩头。
“该动身了。
让人等太久,反倒显得我们怯场。”
刘艺菲却垂下眼帘。
“要不……还是算了吧?”
陈银飞虽不靠这行立足,多年人脉却早已渗入圈中每个缝隙。
纵然三爷站在许明身后,麻烦仍会像藤蔓般缠上来。
既然说和无望,又何必将许明拖进泥潭?
至于那只总不安分的手——
早被她一把按住。
这人真是……碰两下便罢了,一直摩挲,难道真当是自家所有物不成?
许明用眼神讨饶,保证不再乱动。
等她松开手指,他才低笑一声:
“现在走?那我岂不成了笑话。”
“你只剩两条路:要么在这儿等我,我独自去会他;要么——”
他顿了顿,“跟我一起面对。”
刘艺菲许久未语。
目光像细密的针,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
许明也不躲,任由她审视,静候答案。
良久,她忽然弯起唇角,笑意如破晓时漏进暗室的第一缕光。
“我跟你去。”
酒会的光晕在香槟杯沿流转。
许明掌心仍贴着刘艺菲腰际的衣料,温度透过薄绸传递。
他不必移动脚步——早在陈银飞携女伴穿过人群时,空气便已凝成透明的弦。
所有视线都成了暗处的藤蔓,缠绕在这四人对峙的圆心。
有人压低声音说:“上次他在京城……”
后半句碎在酒杯碰撞的脆响里。
远处白发老者对身旁人颔首致歉,转身时目光如探针般扫过许明的肩背。
吴惊早已站在柱影下,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盘边缘。
许明先看见的是那条鱼尾裙。
湛蓝绸缎裹住的身形随步伐漾开波纹,让人想起深海生物缓慢摆动的鳍。
他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片刻——唇色像浸过红酒的玫瑰花瓣——才转向旁边的男人。
陈银飞正将目光从刘艺菲脸上剥离,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时,许明感到掌下的腰肢微微绷紧。
没有寒暄。
陈银飞向前半步,衣料摩擦声轻如耳语:“借一步说话。”
周遭的私语骤然拔高。
吴惊从柱后探出半个肩膀。
许明却在这时松开手,指尖在刘艺菲后腰轻轻一按——是个不必言明的信号。
他迎上那道威严的目光,唇角弧度未变。
“就在这儿说。”
声音不高,却让最近的旁观者屏住了呼吸。
鱼尾裙摆又漾开一道涟漪。
杨采玉侧过脸,睫毛在颧骨投下颤动的影。
陈银飞下颌线收紧的瞬间,许明忽然想起某个深夜看过的电视剧——屏幕里穿职业装的女人将文件摔在桌上,唇膏是同样的暗红色。
老者的咳嗽声从三张桌子外传来。
吴惊已经挪到香槟塔旁,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许明忽然笑了。
不是对着陈银飞,而是朝着那条人鱼般的身影:“裙子很衬你。”
话音落地时,他捕捉到刘艺菲吸气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掠过耳膜。
陈银飞的手杖在地毯上碾过半圈。”年轻人,”
他每个字都裹着冰碴,“有些界限跨过去就回不了头。”
“巧了。”
许明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两杯酒,一杯递给身侧,一杯举到眼前。
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出细碎光斑。”我从来不爱走回头路。”
鱼尾裙的主人终于转过整张脸。
她的目光先落在许明持杯的手指,再滑向刘艺菲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正慢慢蜷起,指甲陷入掌心。
远处有人打翻了冰桶。
碎冰溅落的哗啦声里,许明仰头饮尽杯中物。
喉结滚动时,他听见陈银飞从牙缝里挤出的下一句:
“你会后悔的。”
“也许。”
空杯放回托盘发出轻响,“不过在那之前——”
他忽然侧身,气息拂过刘艺菲耳际,“要不要去露台看看月亮?”
这句话说得很响。
响到足够让杨采玉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让吴惊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让老者重新端起自己的酒杯。
陈银飞站在原地,手杖陷入地毯绒毛深处。
他看着那对身影穿过人群,鱼尾裙的蓝和晚礼服的银白在旋转门处一闪,没入夜色。
酒会恢复流动。
私语汇成新的河流。
柱影下的男人掏出手机,屏幕亮光照亮他紧皱的眉头。
而香槟塔旁,吴惊终于喝下了今晚第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想起许明刚才那个眼神——不是挑衅,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慵懒的专注,像猎豹打量草丛中晃动的影子。
露台的风吹散了音乐残响。
许明靠在栏杆上,远处城市的灯火碎成一片流淌的金沙。
刘艺菲站在两步之外,裙摆被风掀起又落下。
“他会报复。”
她的声音裹在风里。
“知道。”
许明从内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不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动,“但比起他……”
后半句被风吹散了。
刘艺菲走近半步,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灯火明明灭灭。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一道车灯划破庭院黑暗,照亮喷泉飞溅的水珠。
许明终于点燃那支烟。
橙红火光跳动时,他忽然说:
“那条鱼尾裙,其实不适合她。”
刘艺菲怔了怔。
“腰线收得太急。”
他吐出的烟雾被风撕成缕缕青丝,“走路时得像踩在刀尖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直到楼下又一辆车驶离,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响由近及远。
“那你觉得什么适合?”
她问。
许明转过脸。
烟头的火光在他瞳孔深处缩成针尖大的星。
“什么都**。”
风突然大了。
刘艺菲的头发扫过脸颊,她没去拨开,只是看着这个男人将烟蒂按灭在大理石栏杆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酒会的音乐换了曲子。
萨克斯风呜咽着爬上来,缠绕在露台铁艺花纹间。
许明直起身,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
“该回去了。”
他说,“戏看完了,总得给观众谢个幕。”
旋转门的玻璃映出他们走近的身影。
许明在门前停顿片刻,抬手将刘艺菲颊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皮肤的温度,比酒更灼人。
门转动时,暖光与音乐扑面而来。
无数目光再度聚拢,像飞蛾扑向新点燃的烛火。
陈银飞已经不在原地。
杨采玉也不见了。
只有香槟塔依旧闪烁,冰桶里又添了新的碎冰。
许明接过侍者递来的新酒杯,对最近那桌举了举。
杯中气泡上升时,他低声对身侧人说:
“猜猜明天头条会怎么写?”
刘艺菲还没回答,吴惊已经挤过人群,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你小子——”
后半句化作一声叹息。
许明笑着饮尽第二杯。
酒精在胃里烧出小小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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