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八章 暗线(1/2)  乱世负红颜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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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光阴悄然流逝。
    昨夜袁斌执意守在叶府门外,待到李大夫再三确认府中众人伤势无碍,也未曾动身返回帅府。一路厮杀耗尽心神,旧伤又疼得钻骨,便被叶府管事安排在西侧偏院的客房暂且歇下。院中静谧,他合衣而眠,不过浅浅休憩了几个时辰,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整理装束,打算辞别众人,赶回奉天帅府复命。
    晨雾还未散尽,庭院里草木沾着微凉的露水,空气清新,却也掩不住空气中淡淡的药味。袁斌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右腿每踏出一步,膝盖处便传来阵阵酸胀隐痛,他下意识将重心偏向左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行至二门处,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廊下,正是叶婉心。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罐,想来是一早去灶间取了汤药,许是特意在此等候,又或许只是恰巧路过。望见走来的袁斌,叶婉心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率先开了口,声音轻柔温婉:
    “袁副官,一早便见你起身了。昨日山道之上,多亏你拼死相护,府中众人才能平安归来,婉心在此谢过。”
    袁斌停下脚步,抬手抱拳还礼,神色恭谨:“五小姐言重了。护卫少夫人与萧小姐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谈不上道谢。”
    说话间,叶婉心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身形。昨夜混战里被划开的军装依旧未曾更换,裤管撕裂处露出的膝盖高高肿起,昨夜浸染的血迹干涸成暗沉的色块,看着触目惊心。她眉头微蹙,语气里不自觉添了几分真切的担忧:
    “你的伤势看着不轻,昨夜一路奔波厮杀,定然受累不少。怎么不早些请大夫过来诊治一番?”
    袁斌下意识侧身避让,淡淡摇头:“不过是些旧伤复发,外加几处皮外伤,无妨的,不必劳烦大夫。军旅之人,身上带伤本就是常事。”
    “怎会无妨?”叶婉心往前半步,语气真切,不再是方才客套的疏离,“伤口若耽搁了诊治,万一发炎恶化,岂不是要耽误军务?身子骨岂能这般不当回事。”
    她的话语不算激烈,却字字恳切,眼底的关怀坦荡又纯粹,没有门第间的客套,也没有旁人看待武将时的敬畏或是疏远。
    袁斌心头猛地一震。
    他半生驰骋沙场,刀口舔血,身上新伤叠旧伤,早已习惯了独自硬扛。同袍之间只论输赢战功,下属只知敬畏听命,主上倚重他的勇武,往来之人多是趋炎附势或是刻意逢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女子,会这般直白又认真地叮嘱他善待自己的伤势,会将他这名武将的身体放在心上。
    心底那片常年被铁血与冷硬填满的角落,像是被一缕温软的晨光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他垂了垂眼眸,耳尖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两人气氛微滞之际,一阵爽朗中带着几分戏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哈哈哈,袁副官,别来无恙啊。”
    一名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衫的青年大步走来,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叶家子弟特有的锐气,正是叶家二公子,叶陵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衣着讲究,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满洲大族出身的少奶奶。这是叶陵勇的夫人,马玉兰,满洲大姓马佳氏的后人。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模样,虎头虎脑的,是叶陵勇的小儿子。
    袁斌抬眼,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拱手回应:“叶二公子,别来无恙。二少奶奶。”
    叶陵勇走到近前,目光在袁斌身上打量一圈,似笑非笑:“昨日听闻,山间百余名山贼围堵去路,竟被你一人硬生生击退。袁副官一身本领,果然还是不减当年威风。”
    这话听似夸赞,可语气里暗藏的锋芒,在场之人都能听出几分异样。
    袁斌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不愿深究过往:“二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叶陵勇挑了挑眉,话语陡然一转,锋芒毕露,“可我还记得,当年你凭一己之力,重创我叶家精锐兵马之时,那股气势可比今日更盛啊。时至今日,我叶家不少旧部,都还记着袁副官的手段呢。”
    此言一出,廊下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旧事重提,明着是叙旧,实则是翻起昔日的嫌隙,言语间满是针砭。
    袁斌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依旧从容:“皆是陈年旧事,早已不值一提。如今我身在萧帅麾下,职责唯有护送、守卫,往日沙场争锋,不必再拿来论说了。”
    “二哥!”一旁的叶婉心终于出声,她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之间,看向叶陵勇,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规劝,“往事已成过往,如今大家各安其事,何必再提这些旧话,徒生不快。”
    叶陵勇没想到素来温婉寡言的五妹会出面插话,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叶婉心,语气带上几分不满:“五妹,此事与你无关。我和袁副官不过是聊聊旧事,叙叙过往罢了。”他刻意加重了“叙叙过往”四字,摆明了不愿就此揭过,眼底的隔阂与芥蒂丝毫未减。
    马玉兰站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二爷,客人在呢。”叶陵勇没有理会。
    叶婉心还想再说些什么,袁斌却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他看向叶陵勇,目光坦荡:“二公子若是想闲谈,属下自当奉陪。只是属下还要赶回帅府复命,军务在身,不便久留。”
    他不愿在叶府门前,当着旁人的面再起争执。旧怨纠葛多年,纠缠下去并无意义。
    叶陵勇见他主动退让,也不再步步紧逼,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晨光越过廊檐,落在几人身上。叶婉心望着袁斌隐忍负重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态度强硬的二哥,眉宇间染上一抹无奈。而袁斌目光掠过叶婉心担忧的眉眼,方才心底那一缕温热,在纷乱的旧怨搅扰下,依旧清晰地留存着。
    袁斌拱手告辞,转身踏着晨露离开了叶府二门。廊下只剩下叶婉心一人,望着他渐行渐远、步履间难掩伤痛的背影,眉宇间的郁色迟迟未能散去。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想,举步朝着婉柔休养的厢房走去。
    此刻厢房内暖意融融。婉柔半靠在软榻上,手臂的伤口已经换药包扎妥当,气色好了不少。林倩立在一旁,细心地替她理了理衣襟;婉清叽叽喳喳地坐在榻边,正同雨双说笑打闹,屋内一派闲适光景。
    “六妹。”叶婉心掀帘而入,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众人闻声齐齐看过来。婉柔浅笑着招呼:“五姐来了,快坐。看你神色不对,可是出了什么事?”
    叶婉心走到软榻旁落座,先是瞥了一眼一旁的雨双,随即开口:“方才在二门处撞见了二哥,他同袁副官起了几句争执,言语着实过分了些。”
    “啊?争执?”雨双一下子来了兴致,瞪大了眼睛追问,“好好的怎么会起冲突?袁哥哥明明拼死护了我们周全啊。”
    叶婉心便将晨间相遇的经过缓缓道来,从自己问候道谢、叮嘱袁斌诊治伤势,到二哥叶陵勇突然出现,当众翻出早年两军交锋的旧账,句句带着针锋相对的讥讽,连二人僵持的神态都一一讲清。
    婉清皱起了眉头:“二哥也太较真了,陈年旧账翻出来做什么。昨日山路遇袭,若不是袁副官拼死相护,六姐她们还不知会遭遇何等凶险。”
    婉柔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五姐,不必放在心上。二哥的性子我们从小便知晓,向来记挂着往日的恩怨,一时难以释怀也是常理。”
    她太了解叶陵勇了,此人傲气十足,当年的战事于叶家而言终究是一段难堪过往,他心中积怨已久,今日见到袁斌,忍不住出言敲打,早已是意料之中。
    “话虽如此,可他那般言语,实在让人为难。”叶婉心轻叹。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婉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袁副官心胸坦荡,不会与二哥计较的。这些闲话,就到此为止吧。”
    林倩在一旁静静听着,眸光微动,并未插话。她看得明白,五姐方才言语间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寻常旁人的分寸。叶婉心也察觉到自己失态,收敛了心绪,陪着众人闲话家常,只是心底,仍不住想起袁斌强忍伤痛、沉默退让的模样。
    婉清拉着雨双的手,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一会儿笑一会儿闹,满屋子都是她们的声音。婉柔看着她们,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金海燕带着洛瑶来了。洛瑶一进门就扑到婉柔床边,仰着脸问:“六姑姑,你疼不疼?我带了糖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几颗桂花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塞到婉柔手里。
    婉柔接过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六姑姑不疼了,洛瑶真乖。”
    金海燕站在一旁,看着婉柔手臂上的白布,眉头微蹙:“六妹,日后出门可得多加小心。这次是万幸,袁副官拼死相护,下次呢?你如今是少帅夫人,身份不同以往,凡事要多替自己着想。”
    婉柔点头:“大嫂说的是,我记下了。”
    金海燕知道她未必真的记下了,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她坐到一旁,把洛瑶揽到身边,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感慨了一句:“府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确实热闹。婉柔回来了,雨双来了,连素日不大出门的婉心都来了,厢房里挤得满满当当,倒像是过年一样。婉月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看了婉柔一眼,又看了看林倩,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坐到了金海燕旁边。
    “三姐。”婉柔叫了一声。
    婉月应了,目光柔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婉月笑了笑,没有追问。姐妹之间,有时候不需要多说什么。
    厢房里热闹了一整个上午。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婉清带着雨双去花园里看鱼了,洛瑶也跟着去了,小雯在后面追着喊“小姐慢点跑”。婉月被丫鬟叫去前院处理事情,金海燕带着孩子回房午睡。婉心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告辞了。
    厢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婉柔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林倩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条帕子,低着头绣花。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从前在叶府时一样——婉柔看书,她绣花;婉柔累了,她陪着。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桌上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角。屋里的光影慢慢变化,像一幅流动的画。
    “林倩。”婉柔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林倩停下手里的针线。
    “你绣的是什么?”
    林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帕子,犹豫了一下:“鸳鸯。”
    婉柔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帕子上那两只还没绣完的鸳鸯。针脚细密,羽毛的纹路都绣出来了,只差眼睛。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条绣了许久都没绣完的帕子,那对鸳鸯的眼睛,她始终没有绣。
    “你绣得比我好。”婉柔轻声说。
    林倩低下头,继续绣。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针脚还是稳的。
    婉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说——这些天,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想说——我在帅府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都是你。想说——我这次回来,最想见的人就是你。
    可她说不出口。
    这里是叶府,门外面有人来来往往,窗外面有丫鬟在打扫院子。隔墙有耳,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传出去。
    “林倩。”她又叫了一声。
    “嗯。”
    “照顾好自己。别太瘦了。”
    林倩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婉柔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绣花。
    窗外,花园里传来雨双和婉清的笑声,清脆得像两只百灵鸟,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不知道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云子躺在厢房内侧的床上,一直没有睡。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一个正在养伤的人。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着厢房里每一个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呼吸声。
    她听见婉柔叫林倩的声音——那声音和婉柔叫别人不一样。叫别人的时候,婉柔的声音是温和的、得体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可叫林倩的时候,她的声音会轻一些、软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那种细微的差别,旁人是听不出来的,可云子听出来了。
    云子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
    后厨。
    马玉兰的丫鬟宫玲端着托盘走进来,准备为二少奶奶取今日的点心。她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中等身材,长相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舒适的温顺。她跟在马玉兰身边快七年了,从马玉兰刚嫁到叶家就跟在身边,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深得二少奶奶信任。府里人都知道,宫玲办事妥帖,嘴又严,从不乱说话,是二少奶奶跟前最得力的人。
    后厨里热气蒸腾,几个厨娘正在忙活着。宫玲走到灶台前,掀开蒸笼看了一眼,回头对厨娘说了句什么。厨娘连连点头,转身去拿什么东西。
    宫玲转过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厨门口。
    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门口,穿着素净的蓝布衣裳,手里端着一个小碗。是云子,六小姐身边的陪嫁丫鬟。
    宫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这位想必就是六小姐身边的云子妹妹吧?”宫玲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云子微微一愣,随即欠了欠身,回了一个礼:“正是。姐姐是……”
    “我是二少奶奶身边的宫玲。”宫玲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说,“早听说六小姐身边有个能干的丫头,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齐整人。”
    云子笑了笑:“宫玲姐姐过奖了。”
    宫玲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云子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她的目光落在云子手里的碗上,那是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粥渍。
    “云子妹妹,你喜欢吃什么?”宫玲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云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挑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她的声音很平静,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宫玲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她转过身,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空碗,又拿起一把勺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勺子伸进碗里,搅了一圈。
    云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两圈。
    云子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三圈。
    宫玲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云子。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里,有某种东西在两个人之间传递,无声无息,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云子垂下眼帘,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三下。
    这是暗号——收到了。
    宫玲端着托盘,转身往外走。经过云子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后花园,假山后面。一盏茶后。”
    云子端着空碗回了厢房。她把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有些疼。她伸手摸了摸包扎的白布,想了想,站起来,对婉柔说:“六小姐,奴婢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
    婉柔点了点头:“去吧,别走远了。”
    云子出了厢房,穿过回廊,绕过花园,到了后花园的假山后面。这里很僻静,平时很少有人来。宫玲已经站在那里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四周没有旁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你是土肥原大佐的人?”云子率先开口,声音很低。
    宫玲点了点头:“宫崎玲子。本名。我在马玉兰身边已经七年了,一直在等上面的指示。昨天收到了命令,让我和你接头。”她的中文说得很流利,但转成日语之后,音调里多了一种冷硬的东西,像是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被抽了出来。
    云子的目光动了一下:“七年。”
    “七年。”宫玲的语气很平淡,“从她还没嫁进叶家的时候,我就跟着她了。她信任我,比信任任何人都多。”
    云子沉默了片刻。七年的潜伏,比她整整多了一倍的时间。一个人要在另一个人身边伪装七年,日日夜夜不露破绽,那份隐忍和谨慎,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上面的指示是什么?”云子问。
    宫玲看着她,目光沉了下去,声音又低了几分:“袁斌和何冲,必须除掉其一。这两个人是萧羽峰的左膀右臂,少一个,他的势力就会大打折扣。上面已经确定了目标——袁斌。”
    云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宫玲继续说:“我在二少奶奶身边这些年,叶家内部的关系我都清楚。叶陵勇对萧羽峰一直心存芥蒂,当年边界之争的旧怨,他从来没放下。我会借机在叶陵勇耳边吹风,让他对萧羽峰的人更加戒备,让他觉得袁斌这个人始终是个威胁。叶陵勇的傲气和疑心,是我们最好用的刀。”
    “你要挑拨叶家和萧羽峰的关系。”云子说。
    “不止是挑拨。”宫玲的声音冷了下来,“要让叶陵勇觉得,留着袁斌,就是留着叶家的隐患。他本来就不满这门婚事,再加一把火,他的态度会更加强硬。叶家和萧羽峰之间一旦出现裂痕,上面就有机可乘了。”
    云子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假山石壁的青苔上,青苔绿得发暗,像一块陈旧的伤疤。
    “袁斌这个人,不好对付。”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宫玲。“前几日山道之上,百余名土匪围剿,他一个人挡下了全部攻击,旧伤复发也没有退半步。武功、胆识、忠心——他一样不缺。要动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宫玲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让你直接对袁斌动手。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在叶婉柔身边,等待时机。上面说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但我们要做好准备。叶婉柔是你最好的掩护,不要暴露自己。”
    “我知道。”云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宫玲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对新兵的打量,带着一种只有她们这个行当里的人才懂的默契。
    “云子——不,南造云子。”宫玲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你在叶婉柔身边这些日子,有没有动过不该动的心思?”
    云子的手猛地攥紧了。
    宫玲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我只是提醒你。别忘记你是谁,别忘记你在做什么。叶婉柔对你好,那是她的善良。但善良救不了你,也救不了她。你心软了,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
    云子抬起头,看着宫玲。宫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冰冷的、过来人的清醒。她大概也曾经心软过吧。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刻,对某个不知道的人。后来她学会了把心软压下去。
    “我没有忘记。”云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知道自己是谁。”
    宫玲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馄饨摊的暗号照旧。上面有新指示,会通过那个渠道告诉你。”
    她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吹散。
    云子靠在假山石壁上,闭了闭眼。
    石壁很凉,凉意透过衣裳渗进皮肤里,像是要凉到骨头里去。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了,才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裳,走出了后花园。
    她穿过回廊的时候,远远看见婉清和雨双蹲在花园的池塘边喂鱼。两个小姑娘头碰着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偶尔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婉清手里抓着一把鱼食,撒进池塘里,锦鲤们挤作一团,红的白的金的,搅得水花四溅。雨双被溅了一脸水,尖叫着跳起来,作势要把婉清推进池塘里,婉清笑着躲开了,两个人追着跑着,绕着池塘转了好几圈。
    小雯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小姐!小姐你别跑了!当心摔着!”
    雨双哪里听她的,跑得更欢了。
    云子看着雨双天真烂漫的笑脸,忽然想起婉柔那句话——“我一直把你当姐妹。”她垂下眼帘,加快了脚步,从花园边上走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袁斌策马赶回帅府。
    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往叶府跑。有时是送些药材补品,说是少夫人养伤需要;有时是去查看护卫布防,说是担心再有山匪骚扰;有时什么由头都没有,只是“顺路经过,进来看看”。叶府的管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每次见他来,都客客气气地引进去,奉茶上座。
    可只有袁斌自己知道,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是借口。他真正想见的,从来不是少夫人,不是萧小姐,不是叶府的任何人——是那道素白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看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看书,看她低头侍弄花草时鬓角的碎发垂下来,看她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只要看见了,他一整天心里都是满的,像是被人往空荡荡的胸腔里塞了一团温热的东西,踏实得不像话。
    可这份心思,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他怕被人知道了,就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叶家五小姐,出身名门,温婉贤淑,是他这种刀口舔血的武夫不该有念想的人。门第、出身、旧日恩怨——哪一样都够他把这份心思压到十八层地底下,永不见天日。
    可他压不住。
    一路之上,耳边反复回响的不是叶陵勇的讥讽,而是叶婉心恳切的叮嘱,还有她眼底那份纯粹的担忧。她说“伤口若耽搁了诊治,万一发炎恶化,岂不是要耽误军务”时往前迈的那半步,她说“身子骨岂能这般不当回事”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看他受伤的膝盖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心疼——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翻来覆去地回放。
    半生戎马,刀光剑影作伴,生死朝夕相伴,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伤痛自己扛,委屈自己咽。府中上下,敬畏他武艺,信服他能力,却从没有人会像她这般,真心实意地惦记着他一身伤病。那几句温软的话语,像一缕暖阳,落在他荒芜已久的心间,久久不散。
    自那日起,袁斌变了。
    往日里除了操练军务、值守防卫,他大多闭门休憩,极少外出。可如今,他总会寻着各样由头去往叶府。对外的说辞永远冠冕堂皇:少夫人与萧小姐受惊受伤,需时常前往探望,确认安危,尽到护卫之责。
    旁人听不出异样,唯有他自己清楚其中的私心。他常常刻意放缓脚步,游走在叶府的回廊、花园、亭台之间。不求刻意碰面,不敢上前搭话,哪怕只是远远瞥见那道素净的身影,见她安然无事,心中便会涌起满满的踏实与欢喜。有时叶婉心在院中侍弄花草,有时静坐廊下看书,寥寥数眼,便足以让他一整天心绪安稳。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般反常的举动,终究被与他朝夕相处的何冲看在了眼里。
    何冲和袁斌一同追随萧羽峰多年,彼此知根知底。袁斌性子沉稳木讷,一心扑在军务上,向来不近闲情逸致,如今日日往返叶府,实在太过蹊跷。帅府并未下达每日探视的指令,这般频繁走动,实在说不过去。
    这一日入夜,夜色深沉,袁斌又是很晚才踏着暮色归来。刚踏入居所院门,何冲便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袁斌。”何冲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老实跟我说,这些日子天天往叶府跑,真的只是为了照看少夫人和萧小姐?”
    袁斌脚步一顿,神色微僵,依旧照本宣科:“自然是为此事。前些日子山路遇险,众人受了惊吓,这几日多探望几分也是应当。”
    “你就别糊弄我了。”何冲摆了摆手,一脸不信,“咱们相交十余年,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若是单纯履职,何须日日前往,还次次逗留许久?这里面定然另有内情,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遮掩便显得生分。袁斌沉默良久,抬手揉了揉眉心,紧绷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也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将那日在叶府与叶婉心相遇、对方关切自己伤势的事娓娓道来,也坦言了这些时日频频前往叶府的心思。
    “我知道此举不合规矩。”袁斌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嘲,“我只是一介武夫,半生在沙场厮杀,一身风尘与刀疤。叶家五小姐出身名门,温婉贤淑,我们之间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多余念想。我从不敢奢求什么,只求能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平安,我便心满意足了。”
    堂堂铁血武将,谈及心事,竟多了几分局促与怯懦。
    何冲听完,久久没有言语。他望着眼前这位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满是感慨。沙场硬汉,一旦动了真情,竟是这般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他拍了拍袁斌的肩膀,叹了口气,不再多问。转身取来两壶烈酒,二人对坐檐下,杯盏相碰,万千心绪都融进了无言的酒液之中。
    何冲心中清楚,此事绝非小事。袁斌是萧羽峰最倚重的心腹大将,对方又是叶家小姐,门第、人情、过往纠葛层层交错,隐瞒下去绝非长久之计。几番斟酌,第二日,他便寻了机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给了萧羽峰。
    萧羽峰听完,面上神色平静,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挥了挥手让何冲退下。
    又是一日深夜,袁斌一如往常,从叶府归来。刚走到自己居所的院门之外,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月光之下,正是萧羽峰。
    夜色静谧,周遭连虫鸣都淡了几分。袁斌心中一紧,脚步下意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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