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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的夏天,闷得跟蒸笼似的。
今天要拍的是阿芬的戏。
两场。
一场注射,一场死亡。
通告单上写得清楚——上午拍注射,下午拍死在沙发上那场。
林默头天晚上在群里发了消息,说这两场是全片最吃演技的段落,所有没戏的演员不用来,来了也影响状态。
结果今天一早,棚里人比平时还多。
段奕红有戏,他演阿华,注射那场是他给阿芬扎针。
张艺星没戏,但他还是来了,蹲在棚角翻剧本,说想看看子怡姐怎么演。
田熙薇的戏一个星期前就杀青了,不过她并没着急回去,也没戏,美其名曰学习。
咏梅是下午才有通告,但上午就到了,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刘得华今天本可以不来。
他的戏在明天。
但他还是来了。
九点出头,华哥那辆银灰色阿尔法停在旧工厂楼下。
他穿了件白色T恤,手里拎着几杯冻柠茶,上楼之后挨个发了一圈,发到张子怡的时候在她旁边多站了一会儿。
“昨晚睡得好不好?”
张子怡正在让特效化妆师往她手上画针眼,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行。”
刘得华没拆穿她,点了点头,退到监视器旁边拉了把折叠椅坐下。
张子怡今天是真没睡好。
她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个晚上的抽搐反应。
林默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张子怡面前。
“子怡姐,今天两场戏我都不过多讲,你按你的理解来。”
张子怡点了点头。
林默转身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下。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导,道具那边针头、假血、橡胶血管全备齐了,特效化妆那边瞳孔放大片也准备好了,要不要先走一遍调度?”
“不用。”林默拿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阿芬注射那场,五分钟后开拍。”
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灯光大刘把光线压得很暗。
房间被切成一半昏黄一半漆黑,沙发刚好卡在明暗交界线上。
道具小王把针筒、白色粉末、橡胶管在茶几上摆好,往后退了两步,大气都不敢出。
段奕红从化妆间出来了。
他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开始摆弄茶几上的针筒。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不是演员在走调度,是一个人渣在自己家里准备给自己老婆注射毒品。
张子怡从另一侧走出来。
棚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往沙发上一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缝。
“开始。”
场记板落下。
段奕红把针筒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让人后脊梁发凉的笑容。
“老婆,这东西厉害,试试。”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亲昵。
张子怡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往角落里缩的感觉。
“血管呢?”段奕红拿起那截橡胶管,在她胳膊上比划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不涨啊。”
张子怡抬起手,手指点在自己脖子上。
“打脖子咯。”
就三个字。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段奕红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谈不上任何温度:“你倒挺会玩的,受不受得了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针头已经抵在了张子怡的脖子上。
张子怡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盯着那根针,瞳孔里倒映着针尖的冷光。
段奕红的手往前一推。
针头扎进去的那个瞬间,张子怡的瞳孔猛然放大。
不是演出来的放大——特效化妆给她戴了瞳孔放大片,但真正让人心里发毛的不是放大片,是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肌肉同时做出的反应。
眼眶撑开,眉毛往上跳了半毫米,嘴唇张开一条缝,下颌骨往下一沉。
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猛击了一下。
她的手指先开始抽搐,十根手指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指节绷得发白。
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段奕红手里的针筒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她的身体已经往后仰过去了。
瞳孔还在放大,嘴巴张开了,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气声。
不是尖叫,不是呻吟,是那种你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拼了命想吸气但吸不进来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剧烈地抽搐。
嘴角开始往外冒白沫,混着一点暗黄色的胆汁。
段奕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演技,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半跪在沙发边上,手还维持着拿针筒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咔!”
林默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
片场没人动。
老赵手里攥着对讲机,忘了喊下一条。
摄影师老周的手指僵在跟焦环上,取景器里的画面还在抖,不是机器在抖,是他手在抖。
田熙薇蹲在棚角,两只手捂着脸。
张艺星手里的剧本掉在地上,他低头捡起来,又放下了,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看。
刘得华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他盯着监视器屏幕,好半天才往后靠了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段奕红还跪在沙发边上。
他先回过神来,赶紧把针筒放在茶几上,伸手去扶张子怡。
张子怡从沙发上坐起来。
头发还是乱的,嘴角的白沫还没擦,但那个眼神已经不是阿芬了。
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段奕红笑了一下。
“老段,你刚才手是不是抖了一下?”
段奕红愣了一拍,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边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子怡,你刚才那个抽搐,我以为是真的。”
张子怡接过老赵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那就对了,阿芬要是抽得不像真的,观众不信。”
林默这时候才开口:“过来看回放。”
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段奕红站监视器左边,张子怡站右边,老赵挤在后面踮着脚。
刘得华也站起来了走到监视器旁边。
回放从头开始。
段奕红说老婆这东西厉害试试的时候,棚里还安静。
张子怡说打脖子咯的时候,老赵倒吸了一口冷气。
针头扎进去的瞬间,段奕红自己都往后退了半步。
放到张子怡身体抽搐那段,田熙薇把脸转过去了。
林默把回放关了,棚里沉默了好一阵。
“子怡姐。”林默说,“你这场戏,是我这几年拍过最好的。”
张子怡正在拿湿毛巾擦手上的假血,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林导,你这话我可不敢接。”
林默没笑。
他把回放又倒回去,停在针头扎进去那一帧:“我拍了四年戏,没见过哪个演员能把生理反应演到这种程度。”
张子怡放下毛巾,语气比刚才轻了不少:“去滇省之前,我在燕京找了好几个戒毒专家请教过,他们给我看了几十段真实戒断反应的录像,有一段是一个海洛因吸食者注射过量的监控,那个人从注射到倒地只用了不到一分钟,抽搐的模式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样——不是全身抖,是从指尖开始的。”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我照着那个录像练了好久。”
段奕红在旁边插了一句:“多久?”
“到家就练,睡前也要练,每天几个小时吧。”
田熙薇站在人群后排,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子怡姐,刚才你那声抽气——喉咙被掐住那种声音——我被你吓得把脸转过去了,那个声音,你是怎么做到的?”
张子怡想了想,没直接回答,先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到一段视频,递给田熙薇。
田熙薇接过来一看,画面很暗,像是在一个地下通道里。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蜷缩在墙角,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很轻的抽气声——跟张子怡刚才演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这是我在燕京一个戒毒康复中心拍的。”
田熙薇把手机还给张子怡的时候,手有点抖。
“子怡姐,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接阿芬的?”
“不全是因为这个。”张子怡把手机放回包里,“我跟林导说过一句话,我说我演了这么多年戏,该演的美人都演过了,现在想演的,是那种能把自己撕碎的角色,阿芬就是这种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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