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啪地落下。
    第一场，街头。
    监视器里，阿昆开着一辆半旧的丰田，阿力坐在副驾。
    车子停在路边，阿昆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镜头推到他脸上。
    那个表情的变化不是瞬间的，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毛往下压，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孔微微张开。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
    一个父亲看到自己女儿嘴里叼着烟、跟一群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混在一起时，那种混着心疼、羞耻和无力感的复杂情绪。
    他推开车门，冲下去。
    监视器后面，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快。
    不是说他演得快，是那个从停车到冲下去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表演痕迹。
    “你干什么？抽什么烟？看你像什么样子！”刘得华一把拽住女儿的手腕，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外蹦。
    演女儿的是个香江新人演员，英皇那边的，才十九岁，被刘得华这一拽，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演的，是真被他那个气场压住了。
    “怎么了，这又不是大麻，多大点事。”台词倒是接上了，但声音有点抖。
    刘得华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男生，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种目光不是凶狠，是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带着威慑力的审视。
    不高不低，不怒自威。
    “谁教你抽烟的？天天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是不是你教我女儿抽烟？”
    男生往后退了半步，慌忙摆手。
    刘得华没等他解释完，打断他，声音往上拔了半度：“谁是你大叔！少跟我套近乎！”
    女儿在旁边不耐烦地顶嘴，刘得华转头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就说了那句全片最无奈又最真实的台词。
    “早晚被你气死。”
    林默喊了卡。
    片场没人说话。
    老赵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忘了喊下一条，摄影师老周转过头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这还要再来一条吗。
    “过了。”林默说。
    演女儿的新人演员还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
    不是入戏太深，是真的被刘得华那个状态压得有点喘不过气。
    刘得华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脸上那副表情已经收了，换成平时那个温和的笑容。
    “刚才拽疼你没有？”
    “没有没有，华哥您演得太真了。”
    刘得华笑了一下，走到监视器旁边看回放。
    林默把刚才那条从头放了一遍，放到阿昆转头看男生那段的时候，刘得华自己皱了皱眉。
    “林导，这个转头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快，阿昆在气头上，看人就是一眼的事。他不是一个会克制情绪的人，至少对女儿的事不会。”
    刘得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场内景，电器铺。
    这场戏是全片最出圈的片段。
    林默之前写剧本的时候就知道，阿昆在店里那段关于吸毒者的独白，会是刘得华在这部戏里最狠的一场戏。
    林默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
    张子怡和段奕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休息区走过来了。
    张子怡今天没戏，靠在棚角的钢柱上，手里攥着个小风扇。
    段奕红站在她旁边，瘦得跟竹竿似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两人都没说话，但目光全锁在监视器那边。
    “开始。”
    场记板落下。
    阿昆靠在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
    刘得华自己加的小动作——阿昆戴表不是有品位，是装正经，表是他伪装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真是搞不懂，烟那么臭，有什么好抽的？”刘得华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对女儿的那股怨气。
    张艺星站在他对面。
    “那白粉呢？为什么人爱吸毒？”
    这句台词，张艺星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飘的。
    不是故意的飘，是真没稳住。
    刘得华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瞪，不是凶，就是一种被人戳到命门的本能反应，张艺星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整个人往后缩了那么一丝。
    极轻微的一丝，但监视器里看得清清楚楚。
    “咔。”林默喊了停。
    张艺星立马从角色里跳出来，搓了搓脸：“林导，我的，我没接住，华哥刚才那个眼神一过来，我脑子空了一拍。”
    刘得华拍了拍他肩膀：“别急，慢慢来。你刚才台词说得太轻了，轻是对的，但不能飘，阿力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质问阿昆，他是在试探，像拿针扎一下，看看对方什么反应。”
    张艺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第二遍。
    张艺星这句倒是稳住了，但紧跟着刘得华开始飙戏。
    阿昆先躲开目光，再转回来，喉结滚了一下，整个反应行云流水，然后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张艺星该接词的时候，又顿了一下。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顿，但节奏断了。
    “咔。”林默又喊了停。
    棚里安静了几秒。
    张艺星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口气。
    棚里那个闷热，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大片。
    “林导。”张艺星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默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张艺星面前。
    “艺星，你刚才在等华哥给你东西，你等到了，但你接不住，为什么接不住？因为你觉得阿昆比你强，你觉得他是大佬，你是小卧底，你怕他。”
    张艺星没说话，但嘴唇抿得很紧。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阿力在阿昆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他怕的不是阿昆这个人，他怕的是自己有一天会习惯——习惯每天看着那些吸毒的人死在街头，习惯把毒品当成一门生意来看，他扎阿昆那一句，也是在扎自己，他问阿昆为什么人爱吸毒，其实他也在问自己——我看了这么多年，我怎么还没麻木？”
    张艺星听完，楞了一下。
    “阿力不怕阿昆，阿力怕的是变成他。你把这个怕演出来，就对了。”
    张艺星没急着回话，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
    第三遍。
    场记板落下。
    张艺星开口，声音比前两次都稳。
    不是音量大了，是底气足了。
    然后刘得华开始爆发。
    “关我事儿，根本就怪他们自己，根本就怪他们自己！”
    张艺星接住了。
    “干嘛这么大火？”
    “我哪有火啊？神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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