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相隔几个山头的某条山路上，五匹马正悠哉悠哉地踩着路面的积雪缓慢行进。
    “阿嚏！”
    魏大勇搓了搓冻得发僵的鼻子，在马背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打着摆子。
    “参谋长，咱能不能走快点，这个时间，山里可太冷了。”
    林辉身上穿的衣服跟魏大勇的一样，但他的身子只是随着马背起伏，姿态跟魏大勇来比较，相对稳当。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随口回道：“时候还早，必须要慢慢走。”
    魏大勇把帽子往下紧扣，缩了缩脖子：“俺不明白，赶路还分早晚？咱们早一点到苍云镇，不好吗？”
    跟在后头的三名独立团战士也竖起耳朵，都想弄个明白。
    “不好。”林辉轻轻拉了拉缰绳，让坐骑保持原有速度。
    “送早了，楚云飞只会派人去抓钱伯钧。”
    “送晚了，钱伯钧的阴谋诡计就成了，楚云飞赶过去也来不及。”
    “咱们得卡在一个刚刚好的时间。”
    “啥叫刚刚好？”魏大勇听得更糊涂了。
    “天亮。”林辉淡淡吐出两个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背挎包的战士，确认东西没出问题。
    而这挎包里装的，正是钱伯钧和平田一郎签下的盟约。
    白天的时候，马小刀将半个混成旅调出平安县城的消息送回了陈家峪。
    这支部队开往何处，马小刀没打探出来。
    可对林辉而言，半个旅出城这句话已经足够。
    平田一郎不会无缘无故在寿宴前夕抽调大批伪军。
    机场即将完工，平安县城正在收紧防备，这个时候往外送一千多人，肯定另有用途。
    钱伯钧就是双方之间唯一的扣子，他要动手了。
    林辉此前放走钱伯钧，本就没指望这人老老实实给独立团当线人，那只不过是让他放松对八路军的戒备而已。
    一个为了旅长位置，连两千弟兄都敢卖给日本人的汉奸，怎么可能因为几句警告改邪归正？
    这种人只认升官发财。
    林辉扣押他两天，故意让流言先钻进楚云飞耳朵里，再将他放回去，目的就是把这两个人逼到一起。
    钱伯钧回到李家镇，楚云飞必然已经展开调查。
    双方只要撞上，疑心便会越滚越大。
    楚云飞暂时没有证据，不会处死他的主力营长，最多革职查办。
    而钱伯钧又舍不得日本人许诺的高官厚禄，必定会继续寻找翻盘机会。
    虽然林辉想不到两人具体会怎样交锋，也不清楚358团一营眼下是由谁在掌控。
    但是这些细节并不影响他预定的最后结果。
    钱伯钧想活，还想当官，就只能往平田一郎那边跑。
    鬼子调出半个旅，就足以证实这一点，说明双方今晚已经接上头了。
    只要这支伪军在腊月十七前后靠近李家镇，钱伯钧必然会煽动旧部叛变，再带队赶往平安县城。
    林辉要做的，就是在天亮时将盟约送给楚云飞。
    楚云飞看到以后，不需要林辉多费口舌，他自己就会带着358团追上去，拦下那个叛徒。
    如果时间卡得好，楚云飞和钱伯钧就可以在平安县城外相遇。
    三千多人的358团，对上半个旅的伪军加上一个叛变的一营，六千人。
    这阵仗一摆开，平安县城沿线，势必打得天昏地暗。
    而张大彪的一营本来就要在平安县城外围造势，吸引城内日伪军的注意力，压力极大。
    现在有了楚云飞这把现成的刀，张大彪的一营，压力瞬间骤减，甚至都不用出力。
    这也就是林辉在全团作战会上，让赵刚放一万个心的那个“变量”。
    钱伯钧以为自己是在叛变中遭到拦截。
    楚云飞以为自己是在平叛，清理门户。
    实则他们已经被林辉借了兵，成了独立团平安县机场行动计划中，最完美的掩护。
    林辉把这一切计算得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钱伯钧被玩弄于股掌，楚云飞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免费的打工仔。
    ……
    同一时间，李家镇外围。
    钱伯钧带着一千五百号伪军，已经摸到了距离李家镇不足一里的位置。
    前面，隐隐约约能看到镇子的低矮土房，以及用沙袋垒起的哨卡。
    钱伯钧勒住马，抬起右手。
    大部队跟着停下。
    “开枪！”钱伯钧转头冲着杜义下令。
    杜义愣了一下，往前瞅了瞅。
    黑灯瞎火的，这距离只能看清房子那模糊的轮廓，人影是完全看不见。
    “旅长，这个距离只能看到房子，开枪打谁？”杜义压低声音，满头雾水。
    按战术常理讲，夜袭敌营，要么是悄声贴近，干掉哨兵，直接杀进指挥部。
    要么就是骑兵冲刺，搅得敌营天翻地覆，再配合步兵冲锋。
    哪有隔着一里地就开枪放炮的？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我们要来了吗？
    钱伯钧没功夫去跟杜义解释。
    他当然知道打不着人。
    他要的就是枪声！
    这枪声，是给赵明远的信号！
    只要枪声一响，赵明远从里头直接兵变，李家镇不攻自破。
    “就是打房子！开火！”
    钱伯钧提高了音量，大声怒吼。
    杜义不敢违抗上司的命令，硬着头皮拔出配枪，朝天扣动扳机。
    “砰！”
    “各营展开，对前方镇子开火！”
    伪军队伍前排的机枪手纷纷架起歪把子，照着远处那些模糊的房屋轮廓，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枪声大作，撕裂了李家镇夜晚的安宁。
    李家镇站岗的哨兵正缩在沙袋后面，裹着军大衣打瞌睡。
    子弹突然扫过来，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沙土飞溅。
    困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敌袭！”
    哨兵一边大吼，一边连滚带爬地趴回掩体后面，慌乱开枪还击。
    “砰！砰！”
    整个前沿阵地顿时乱作一团，哨音四起。
    李家镇内部，赵明远的宿舍里，挤着三连的四个排长。
    几个人从晚上熄灯就一直坐到现在，只为等。
    钱伯钧的情报，只写了“十六夜变”，没交代具体时间。
    他们只能在这干熬着，熬得眼睛都红了。
    “砰！”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枪响。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机枪扫射声。
    听到动静，赵明远的屁股瞬间离开板凳，弹射一般站了起来。
    “弟兄们！”
    他一把抽出驳壳枪，拉开保险。
    “营座到了！”
    四个排长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纷纷抽出武器，满脸兴奋。
    “咱们的活来了！”
    赵明远下达命令，语气急促且果断。
    “一排二排，冲进营部，拿下吴子强！”
    “反抗的，格杀勿论！”
    “三排四排，带人堵住通往一连二连的路，千万别让他们来增援营部！”
    赵明远最后加重了语气：“特别是营部的电台！”
    “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控制，千万别让一封电报飞出李家镇！”
    “是！”各个排长立刻齐声领命。
    房门推开后，几人冲出了夜色，召集人马。
    而此时的吴子强还在睡梦中，殊不知一把刺刀正慢慢贴近他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