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半夜，苍云镇358团后勤处。
    钱伯钧掀开被子，坐起身穿好衣服。
    “起来。”他伸手推了推张富贵。
    张富贵睁开眼，刚想开口，钱伯钧立刻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叫孙铁。”
    三人早就穿着单衣睡觉，起身后只需套上外套。
    “走。”钱伯钧抽开门闩，三人依次钻出宿舍。
    后勤处的防备远不及作战部队，院门口虽有两名哨兵，可这两人为了躲风雪，全缩进旁边的门房烤火去了。
    钱伯钧三人贴着仓房绕到了马厩，认出他们过来时骑的那三匹马，解开，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牵了出去。
    “营座，往哪走？”
    “走小路，绕过团部。”
    钱伯钧将包在马蹄上的破布全部扯掉，翻身上马。
    “出了镇子再加速，只要到了磨盘沟，咱们就不用躲着人了。”
    “天亮之前，必须赶到！”
    后勤处本就在苍云镇边缘处，几步路就出了镇子，三匹马骤然提速，朝着磨盘沟一路狂奔。
    寒风迎面刮来，钱伯钧却不觉得冷。
    从独立团柴房里被放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逃。
    先逃回李家镇，再被楚云飞撤职，押到后勤处，又从后勤处逃走。
    可只要平田一郎没有食言，一切就能重新拿回来。
    一营算什么？
    五千人规模的独立混成旅，满编的日械装备，还有日本人撑腰，这才是他该坐的位置。
    他越想越急，恨不得让胯下的马再生出两条腿。
    张富贵跟在后面，几次差点被甩下去，只能扯着嗓子提醒。
    “营座，天黑路滑，慢点！”
    “摔死也得赶！”钱伯钧头也没回，“错过今晚，咱们三个就得在后勤处关一辈子！”
    三人一口气跑了四十多里，中途只在一处避风坡停下，让战马缓了十分钟。
    到了后半夜凌晨时分，前方地势收窄，两侧山岭夹出一道弯曲谷口。
    磨盘沟到了。
    钱伯钧放慢马速，顺着山道往里走。
    刚绕过第一道弯，前方忽然出现零星火光，以及在火光的浅浅照映下，看到了大片帆布天幕。
    伪军是没有行军帐篷的，只携带这种像防水布一样的帆布。
    每块帆布用几根木杆撑起，挂在头顶防雨雪，人就在这些简易护所下歇息待命。
    帆布底下挤着五六个人，旁边堆放着枪支、背包和铺盖。
    一顶、十顶、几十顶……
    再往沟里看，密密麻麻全是临时宿营地。
    钱伯钧停在马背上，胸口一下堵住了。
    真来了！
    平田一郎没有骗他！
    那些帆布沿山沟向里铺开，粗略一数至少几百顶。
    更远处还停着十多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显然装满了弹药和补给。
    “营座，这得有多少人？”张富贵骑马上前。
    “一千五，少不了。”钱伯钧盯着那片营地。
    被扣押，被审讯，被撤职，被发配后勤处。
    这几天吃过的苦，全在这一刻找回来了。
    一千五百人已经在磨盘沟等着他。
    只要再鼓动一营反水，他不但能重掌旧部，回到平安县城把剩下半个旅加进去，他的部队就能飙升到五千人。
    旅长。
    日军委任的皇协独立混成旅旅长！
    钱伯钧想笑，张了张嘴，第一声竟没能发出来。
    第二声才冲出口。
    “哈哈哈！”
    笑声立刻惊动了暗哨。
    一道手电筒光从左侧打来，正正罩住三人。
    “什么人！”
    几名伪军从雪地里冲出来，端枪对准钱伯钧。
    张富贵和孙铁立刻抓紧缰绳，不敢乱动。
    钱伯钧抬手挡住刺眼的光，大声报出身份。
    “我是钱伯钧！”
    “晋绥军358团一营长，奉平田中佐之约，前来接管部队！”
    “赶紧去报告你们的长官！”
    “口令！”哨兵没有放下枪。
    “老子刚从苍云镇过来，哪知道你们的口令？”钱伯钧压着火气怒道，“去告诉领队的日本军官，聚仙楼签盟约的钱伯钧到了，他自然会知道！”
    几名哨兵互相看了看。
    领头的朝旁边招手：“你去报告高桥太君，其他人继续盯着！”
    那名伪军转身跑进营地。
    不到五分钟，一名日军大尉带着翻译官和十几名护卫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四十岁的中国军官，身穿伪军上校军装。
    手电筒再次照向钱伯钧。
    日军大尉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来回比对了几次，又通过翻译确认姓名和接头地点。
    随后，他合上证件，立正站好，抬手敬礼。
    “钱旅长阁下！”
    “我是大日本皇军平安县守备联队，吉野联队长麾下大尉顾问，高桥。”
    “奉命率部在此等候，向您致敬！”
    钱旅长三个字落下，钱伯钧一阵身心愉悦。
    张富贵和孙铁在后面，腰板也当场挺了起来。
    伪军上校上前两步，将手中的一个文件袋，双手递给钱伯钧。
    “钱旅长，卑职皇协军第三团团长杜义。”
    “这是行军命令，请您核验。”
    钱伯钧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书。
    纸张顶端印着日本陆军标识，末尾盖有守备联队的大印，旁边还有吉野忠广与平田一郎的签名。
    中间一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所部一千五百六十二人，自接头之时起，归皇协独立混成旅旅长钱伯钧全权节制。”
    钱伯钧抓着文书，手指发颤。
    高桥抬手指向营地，“钱旅长，部队已经按照命令抵达。”
    “好！平田中佐果然讲信用！”钱伯钧把文书交给身后的张富贵保管。
    杜义上前请示。
    “旅长，弟兄们今天赶了一天路，才休息不到三个钟头，是不是等天亮以后再谈接管和部署？”
    “等什么天亮？”
    钱伯钧抬手打断。
    天亮后，他们从后勤处失踪的消息就一定会上报给楚云飞，楚云飞知道后必然会察觉。
    磨盘沟离苍云镇不算远，多待一分，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他直接转向高桥。
    “高桥大尉，既然命令上写明归我全权节制，那我现在就可以调动这支部队，对吧？”
    “当然。”高桥点头，“这是联队长亲自下发的命令。”
    钱伯钧得到肯定答复，立刻转身面向杜义，第一道命令当场落下。
    “传令全军，马上收拾行装！”
    “所有人携带武器弹药，半个钟头内整队完毕，谁敢拖延，军法处置！”
    杜怀义愣了一下：“旅长，咱们去哪？”
    钱伯钧翻身上马，抬起马鞭，直指山沟外的东南方向。
    “李家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