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把铁片和册子收好之后，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桌边，点了一盏油灯，将那块铁片上的纹路在灯下仔细看了一遍。那些纹路不是地图，也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标记——像是某种功法或阵法的残留记录，但只有一部分，无法拼出全貌。他把铁片收进布囊内侧，又摸了一下那枚铜扣，确认它还在。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街道上的动静，直到确认没有异常的声音，才合衣躺下。
    但他没有真正睡着。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住店客人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而是每一步都控制着落地的重量，像是刻意压低了鞋底与地板接触的声响。江彻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摸刀，只是把呼吸放得更平、更轻，像是已经沉入睡眠之中。
    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住了。停了一息，又继续向前移动，经过他门口之后没有停下，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然后消失了。江彻没有动，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那道脚步声已经不再返回，才翻身坐起来。他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他拉开门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线暗光。
    他关上门，把破阵子从鞘中抽出半寸，确认刀锋没有沾到水汽，又重新推回去。然后他靠墙坐下，没有再躺回去。
    第二天一早，江彻付了房钱，把那卷册子和铁匣一起收进布囊，出了客栈。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没有走主街，而是绕了一段小巷，准备从城西侧门出城。他穿过两条巷子之后，在一处转弯的地方放慢了脚步。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人，不止一个。
    他没有回头，侧身靠墙，把破阵子横在身前，等着他们出来。那几个人没有躲藏，从巷子两侧走了出来——三个人，穿着跟昨晚那个灰衣人相似的装束，但年纪更轻一些，走路的姿态也更直接，显然不打算绕弯子。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左手握着一柄短刀，刀柄缠着深色的布条，没有刀鞘。他看着江彻，开口说了一句：“你昨晚买了两样东西，我们不要功法，只要那只铁匣。你给我，我们不动你。”
    江彻站在原地，没有动：“那铁匣我今天早上已经交给通宝阁的赵管事了。你们要是想要，去通宝阁问问。”
    那人没接话，也没有信。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只好自己确认了。”
    他动的时候没有征兆，短刀从他握紧的虎口中推出，刀锋在暗光里划出一道直线，快但不燥，直奔江彻的左肋。江彻侧身闪过，破阵子没有出鞘，只是用刀鞘横挡了一下，把那一刀偏向侧面。刀锋擦过刀鞘表面，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那人的短刀被带偏之后没有收回，顺势下压，刀尖朝下扎向江彻的膝窝。江彻往后退了半步，刀尖刺空，钉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江彻在这道响声落定之前已经拔出了破阵子，刀身贴着小臂从侧面推出去，刀尖停在右前方那人面前约两尺的位置。
    巷口有人动了。一个站在更远处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目光一直落在江彻身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拿武器，但走路的姿势和脚下踩实地面时的节奏，不同于前面那三个人。他走出来之后没有停步，经过前面三人身边时，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开。那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但没有多问，各自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巷口两侧。来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他看起来年纪不小，大约四十上下，颔下留着短须，面容普通，像是你在路上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人。他站定之后，目光从江彻手上的刀移到他的脸上：“刚才我的话说得不够清楚，是铁匣和功法，两样都留下。”
    江彻没有开口，只是调整了握刀的姿势，将刀身微微下压，刀尖略微向上抬起。那人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没有再开口，只是抽出腰间的短剑，剑身在落地的光线中闪过一道极薄的暗色，随即又沉入阴影里。
    他出剑的速度比刚才那三个人快。短剑从他手中递出的角度偏左，不是正刺，像是要从侧面划开江彻的防御，然后趁他调整重心时再补一剑。江彻没有闪避，破阵子迎上去格开那一剑，剑刃相撞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了对方手里的力道。
    那人的短剑被荡开之后没有收回去，顺势下压，沿着破阵子的刀身往刀柄方向滑去，试图逼近江彻的手腕。江彻没有松手，手腕一翻，将刀身外旋，把对方的剑尖带偏，顺势后撤半步拉开距离。然后他向前跨出一步，破阵子横切，刀锋从他的肩膀高度扫向对方的颈侧。那人的反应也快，短剑竖挡，刀锋在剑身上留下一道浅痕，发出尖细的摩擦声。两人短暂分开，又同时向前迈进一步——剑锋相抵，刀身相撞，火花在暗处溅起又熄灭。
    就在破阵子的刀锋与短剑相抵的瞬间，江彻左手已经从布囊外侧摸到了那枚铜扣。他没有把那枚铜扣亮出来，只是将握拳的手垂在身侧，让它恰好落在那人视线的边缘。那人原本正盯着他的刀，余光扫到那枚铜扣的轮廓时，动作停了一瞬。江彻没有等他看清，也没有等他重新调整站位，在那一瞬间向前递进半步，破阵子沿着他短剑的侧面滑入，刀尖落在他握剑的右手虎口上方，然后停住了。
    那人低头看着抵在自己手上的刀尖，停住了动作，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后退。他的目光在刀尖和江彻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权衡什么。几息之后，他缓缓收回了短剑，直起身，朝那三个人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三人没有多问，各自收起手中的兵器，退出了巷口。那人收起短剑后，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