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回到座位后，把册子放在膝上，没有翻开。他注意到大厅右侧那个穿深青色袍子的中年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比他刚才经过时停留得更久了一些，视线落在他膝上那卷旧册子的边角上。那人的目光没有刻意掩饰，像是他知道自己会被看到，也知道江彻会注意到他在看什么。江彻没有回看过去，只是把册子翻了个面，让封底朝上。
    拍卖会继续进行。后面几件拍品，江彻都没有出价。一块品相不错的暖玉被二楼一个包厢里的人拍走，成交价七千两。一柄玄阶上品的短剑被一个穿皮甲的汉子以五千六百两拿下。一套据说出自某位已故阵法师手笔的布阵工具，以四千二百两成交。
    这些都不是江彻感兴趣的东西。他坐在原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像是来参加拍卖会的不少人那样，既不急于展示自己的意图，也不刻意回避观察。但他的手偶尔会落在膝上的册子封面上，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他不担心有人会在他离场前直接动手，但拍下这门功法之后，这卷册子就不再只是一件被他带走的物品，而是别人眼中的目标物，而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从“坐在人群中观察”的人，变成“被人盯着的人”。
    拍卖会进入了尾声，冷眼先生李东山走回台前，宣布最后一件拍品登场。盖布掀开，露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匣，匣面没有花纹，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铜扣嵌在侧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
    “这件东西来历不明，卖主没有提供具体信息，只说它来自一座废弃的旧宅。具体用途不明，但匣内的物件材质较为少见，有一定研究价值。底价三千两。”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叫价。一件来历不明、用途不明的东西，在这个场合出现，还是放在最后，听起来确实不像什么正经压轴物件。可李东山没有急着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台下有人先开口。
    江彻的目光在铁匣上停了一会儿，视线在那枚铜扣上落定。和镇西王府那封信里夹着的那枚扣子，形制几乎一致，只是稍微大了一圈，边缘的磨损程度也更深一些，像是被握过很多次。他的手指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旧铜扣，大小和形状贴近铁匣上的那一枚，只是他手中这一枚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印记，而铁匣上的那枚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路了。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举手出价，只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等台下其他人先做出反应。
    前面那个穿旧青衫的老者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又转了回去。台上的李东山又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出价，正准备宣布流拍，江彻举了一下手：“三千两。”
    李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哪位出价？”大厅里没有人接话。江彻的交易顺利成交，当场付清了银两，从李东山手中接过那只铁匣。他拿起匣子时，注意到它的重量比看起来要轻，像是里面只装着一件薄薄的扁平物品。他没有当场打开匣子，而是把它和那卷旧册子一起收进了随身的布囊里，向李东山致意后转身离开了拍卖场。
    他从侧门走出去的时候，身后有人也站了起来，脚步声不止一道，但那些人没有立即跟上来。他一走到外面宽阔的街面上，就感觉到了那道一直盯着的目光——那个穿深青色袍子的中年人也出来了，站在廊柱后面，距离他大约十几步的位置。江彻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沿着街道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那人的脚步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距离，始终没有靠近，也没有拉远。江彻在第一个路口向右拐，转入一条较窄的巷子，对方也跟着拐了进来。他又走了一段，发现前面出现了一道横墙，巷子走不通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那个中年人停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走。他看着江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买的那个铁匣，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留住的。你开个价，把匣子转给我，之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包括你那本地阶功法，也可以一并带走。我不拦你。”
    江彻没有接话。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破阵子的刀柄，但没有握住。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人的站位——他站的不是巷子正中，而是偏右侧的位置，像是不太确定后面的路能不能走得通。
    然后他从布囊里拿出那只铁匣，托在手里掂了掂，说：“你认识这个匣子？”
    那人的目光从匣子移到他的脸上，停在原处：“你不必知道谁认识它，你只需要知道它不该被你拿走。”
    江彻收回匣子，放回布囊里：“那你得自己来拿。”说完不再与他周旋，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走去，在那道横墙前停步，借着墙边的旧木箱翻了过去，落地时脚下踩实了，没有停顿，继续沿着墙根一侧的小路快速离开。穿过几条巷道后他放慢了脚步，确认无人跟踪，才拐入主街，快步走回客栈。
    回到客栈房间后，他锁好门，把那卷册子放在桌上，又取出铁匣放在旁边。铁匣的接合处有一条细缝，缝隙的深度一致，没有明显的撬痕或变形。他试了一下匣盖能不能直接打开，没有成功。他又用手指沿着那条细缝慢慢摸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卡扣或暗锁。最后他试着用破阵子的刀尖从侧面的缝隙里探进去，沿着边缘轻轻撬了一下——匣盖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开了。
    里面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旧铁片，铁片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是刻上去的，不像是锻造留下的痕迹，更像是某种地图或阵法的一部分。铁片的一角有一个缺口，像是被刻意裁掉的，形状不规则，边缘经过打磨，像是已经过了好些年头。他的呼吸停了一瞬。铁片上的纹路，他见过。在榆林镇地下室那张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