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10章 船头那一刻(1/1)  羽晓梦藤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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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3月14日,星期六,农历二月十六,晴,偏南风2级,午后的阳光有了春天的厚度
    补课结束的下午,阳光铺在操场上。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晒过的气味,干燥、温暖。
    我和晓晓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门卫李大爷正在门口浇花,水龙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下午显得格外响亮。水珠落在冬青叶子上,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光。
    我们并排走着,车把挨得很近,但没有碰到一起。走到校门口那排法桐树下的时候,晓晓忽然慢了一步。车轮在柏油路面上碾过一小片落叶,发出脆生生的声响。她的手在车把上轻轻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等会考完了,咱们去看场电影吧。”晓晓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明天带语文书”。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前方的路。
    “好。”我说,推着车走在她旁边。
    “《泰坦尼克号》好像快上映了,”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听他们说,下月初。”
    “那就看那个。”我说。
    “听说很感人,”晓晓说,声音低了一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讲一艘船撞了冰山沉了,船上的人……好多都没能活下来。”
    “你听谁说的?”我问,侧过头看她。
    “莉莉说的,”晓晓说,手指在车把上轻轻蹭了一下,“她说她姐去市里进货的时候买了盗版碟,看了之后眼睛肿得像核桃,哭了两三天。”
    “两三天?”我侧过头看她。
    “嗯,”晓晓说,嘴角弯了一下,“她说看完之后不能听见那首歌,一听就想哭。”
    “那你还敢看?”我问,笑了一下。
    “敢啊,”晓晓说,侧过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光,“我又不是那种看个电影就哭的人。”
    “莉莉也不是爱哭的人。”我说。
    晓晓安静了一拍,法桐的枝条在她头顶微微晃动,还没长出叶子,但树皮的裂缝里能看见一点点鼓起的芽。她侧过头看我:“你到时候不会哭吧?”
    “不一定。”我说,也侧过头看她。
    “那你要是哭了,”晓晓说,嘴角弯了一下,“我不笑话你。”
    “你保证?”我问,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
    “保证,”晓晓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你要是哭得很大声,我可能会笑一下。”
    “那我不去看了。”我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
    晓晓跟上来,走在我旁边,侧过头看着我的侧脸:“你肯定会去看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也侧过头看她。
    “因为你还没看过,”晓晓说,目光落在我脸上,“你还没看过的东西,你一定会想去看。”
    我侧过头看她。她正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法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晃来晃去,像一小片被风吹皱的光。她的头发比冬天长了一些,发尾快挨到肩膀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颜色,像是被春天提前染过。
    “那说好了,”我说,推着车的手在车把上握紧了一下,“会考完去看。”
    “说好了。”晓晓说着伸出手来,手掌摊开,掌心朝着我。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又松开了。晓晓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温的。她收回手,放回车把上,没有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长了一点点。
    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走的时候,风从侧面吹过来。我骑着车,她骑在我右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风从中间穿过去。
    路灯还没亮,天空是那种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颜色,浅蓝正在往深蓝过渡,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橘色。路边的油菜花田里,几朵早开的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碎金。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她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你觉得,杰克和露丝在船头说‘我是世界之王’的时候,他们知道后面会沉船吗?”
    “不知道,”我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可能知道了就不会说那句话了。”
    “那他们还挺幸运的,”晓晓说,车速慢了一点,“在最开心的时候,他们不用去想以后的事。”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目光看着前方,但车速慢了下来,像是她在边骑边想什么。
    “晓晓,”我说,也放慢了车速,“你想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车轮在柏油路面上碾过一小片落叶,发出脆生生的声响。“我是想说,”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目光还看着前方,“如果我们现在是站在船头,我知道船后面会沉,我还是会站在那儿。”
    她没有说“因为你在”,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重,我一下就明白了。
    “如果你知道船会沉,”我问,声音也放低了,“那你还会上船吗?”
    “会,”晓晓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因为在船上的时间,比沉船的时间长。”
    我骑着车,没有接话。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色,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拉得很细。
    “羽哥哥,”晓晓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那你呢?你会不会上船?”
    “会。”我说,没有犹豫。
    “为什么?”晓晓问,侧过头来看我。
    “因为你在船上。”我说。
    她安静了。车链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道路上一圈一圈地响着,像一首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歌。她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们骑着车,谁都没有再说话。夕阳在身后沉下去,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在柏油路面上并排往前伸,像是在替我们说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骑到她家巷口,她单脚撑地停下车,却没有立刻进去。路灯刚好在这一刻亮了,在她身后铺开一圈暖黄色的光。她的手还握在车把上,指节微微泛白。
    “羽哥哥,”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我脸上,“我刚才说的那个‘沉船’……你听懂了吗?”
    我看着她。她没笑,是很认真地在问。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是里面装着一整个傍晚的光。
    “听懂了。”我说,也停下来,单脚撑地。
    “那你会跳下去吗?”晓晓问,声音很轻,但问得很认真。
    “不跳,”我说,看着她,“你也不许跳。如果船真的会沉,我们就待在甲板上,等救援的船来。”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声笑很短,像是实在没忍住。“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她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
    “我说的是真的。”我说,没有笑。
    “我知道,”她推着车往巷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侧过身来看我,路灯的光在她身后勾勒出完整的轮廓,“……那我们说好了。不管船沉不沉,都待在甲板上等。”
    她说完就转身推车进了巷子。院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关上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家的院门在路灯下慢慢合拢。路灯的光把我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一个人在巷口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她问的不是船,是那个“等”字。而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决定用这个字来赌我们的一辈子。
    【钩子】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在我桌角放了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两个火柴人,一大一小。船下面画了一片波浪,波浪下面写着一行小字:“甲板上等你。”我看了很久,把那纸条夹进了语文课本的封皮里。后来我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纸条的折痕已经磨白了。但那一行字还在,像一艘永远不会沉的小船,停在1998年3月15日的清晨里。
    【下章预告】
    傍晚雨又下起来了。晓晓没带伞,我从书包里掏出那把花雨伞——不是明月姐那把,是我在油田商场买的,一模一样的。她看了一眼伞面说“这把伞和明月姐那把一样”,我说“嗯,我买了一样的”。她没再问,站到了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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