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09章 走廊上的宣言(1/1)  羽晓梦藤萝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1998年3月13日,星期五,农历二月十五,晴,夜风微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路灯的光
    晚自习第一节课间。
    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趴着休息,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刚走到门口,晓晓从后面跟了上来。她手里捏着一本历史课本,封面的边角已经卷了,像是被翻了很多遍。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跟上来。
    “陪我站一会儿。”晓晓说,走到我旁边,脚步没有停,径直往走廊尽头走去。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窗外的操场在夜色里安静地铺展开来,跑道边缘的灯光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路灯的光把操场边那排枯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排被描过的铅笔线。
    晓晓靠在窗台上,背靠着墙,把历史课本翻开到某一页。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着走廊另一端的方向。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你听我背一遍《人权宣言》。”晓晓说,手指在书页上按了一下,指腹压着纸面的边缘。
    “……现在?”我问,也靠在窗台边上,侧过身看她。
    “就现在,”晓晓说,手指在书页上又按了一下,“明天沈老师要抽查这一段。”
    她开始背。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给走廊听。她的目光没有看书页,而是看着前方走廊的地砖,像是在那些格子中间寻找字的排列。背到“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嘴唇还维持着刚要说出下一个字的形状,但那个字没有出来。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然后呢?”我问,声音放轻了。
    晓晓皱了皱眉,手里的书页翻了一下又合上,指节在封面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卡住了。”
    “后面是‘除非当合法认定的公共需要所显然必需’,”我说,声音不高,像是在接她的话,“‘并且在事先公平补偿的条件下’。”
    晓晓转过头看着我,手里的课本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的?”
    “你前几天背过一遍,”我说,靠着窗台的边缘,“我当时坐在旁边听的。”
    晓晓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我胳膊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点嗔怪:“那你不早说,害我卡在这儿半天。”
    “我以为你自己能想起来。”我说,嘴角弯了一下。
    “我要是能想起来我就不站在这儿了。”晓晓说,把课本合上夹在腋下。她又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的手指在课本封面上慢慢蹭着。
    “你背得比课本上好。”我说,也侧过身,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哪里好了?”晓晓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课本上是‘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我说,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刚才背的时候,说‘任何人的财产不得被剥夺’——你加了一句自己的。”
    晓晓愣了一下,低头翻到那一页,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还真是。我都没注意。”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的边缘,没有再翻动。
    “所以你是对的,”我侧过身看着她,“课本只说了财产是神圣的,你说了它不能被剥夺。你觉得‘神圣’不够,还得有‘不被侵犯’。”
    晓晓没有接话,她把课本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像是在第一次看清楚那句话。她的手指沿着那行字慢慢滑过去,指腹在纸面上留下极轻的摩擦声。
    “羽哥哥,”晓晓合上课本,侧过头看我,目光很直,“你觉得‘神圣’和‘不被侵犯’,哪个更重要?”
    “神圣是别人给的,”我说,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不被侵犯是自己守住的。”
    晓晓安静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灯光照在晓晓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那你呢?”晓晓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觉得自己守得住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想了一下,然后说:“守得住坐在你旁边。”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清楚。
    晓晓愣了一下。她看着我,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她的手指停在课本封面上,没有再动。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也放低了。
    “就是字面意思,”我说,看着她的眼睛,“从去年开始,你坐在我旁边,我看得见你,你也看得见我。这件事我想守住。”
    晓晓没有接话。她把课本翻到那一页,又合上,反复做了两次,像是在用动作代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你守住了吗?”晓晓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目前守住了。”我说。
    “那以后呢?”晓晓问,目光没有移开。
    “以后也守。”我说。
    晓晓没有说话。她把课本抱在胸前,靠在窗台的边缘,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操场。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不想再说话了。她的手指在课本封面上慢慢画着圈。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没有转过头来,“你刚才说的那个‘以后’,我记住了。”
    “记住干什么?”我问,声音也放轻了。
    “记住你说的话,”晓晓说,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很平,“因为你说‘以后’的时候,不像是在随口说的。”
    “那像什么?”我问,靠着窗台没有动。
    晓晓想了想,手指在课本封面上停住了:“像你在说一件你早就想好了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把课本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侧着身看我,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下次我背《共产党宣言》的时候,你还来旁听吗?”晓晓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还没完全落定的笑意。
    “来,”我说,也站直了身,“我提前把第一句背熟。”
    “背第一句干嘛?”晓晓问,歪了一下头。
    “好在你卡住的时候提醒你。”我说。
    晓晓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走回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窗前,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窗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暖影。夜风又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晓晓的声音还在空气里转了一小圈才散——那句“你刚才说的‘以后’我记住了”,像一枚被按进土壤的种子。我不知道它会不会长出来,但我知道它已经被种在那里了。
    后来我回到座位上,翻开历史课本。窗外夜色里那些路灯的光像是刚被点亮的星,沿着操场边缘排成一条温柔的光带。课本上《人权宣言》那一章的页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铅笔字——“任何人的财产不得被剥夺”。是她的笔迹,压在“神圣不可侵犯”那行字下面,像一个人在认真地批注。
    【钩子】
    我第二天翻开课本的时候,发现那行铅笔字下面,又多了几个字,比她的字迹更淡:“收到——沈老师”。是沈铭泽老师写的。我拿着那页书看了很久,不知道沈老师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但我知道,那句话被记住了——被我,被晓晓,被沈老师。它在这本书里扎下了根。
    【下章预告】
    放学路上晓晓说等会考完了咱们去看场电影吧。我说好。她说《泰坦尼克号》好像快上映了,我说那就看那个。她说听说很感人,你要是哭了我不笑话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