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他试图捕捉脑海中那面魔镜的踪迹，却只感受到一片混沌的迷雾，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刻意隐藏了起来，不愿被他触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将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铺里却格外清晰，最终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梁羽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莱雅那张带着一丝好奇和促狭的笑脸，以及站在她身旁、身披白色斗篷、蒙着双眼的黛绮丝。
    莱雅的一只小手正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显然是正准备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戳他的脸。
    梁羽面无表情地无视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咸猪手”，目光越过莱雅，直接落在了黛绮丝身上。
    他注意到黛绮丝的气息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些，显然莱雅的治疗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但她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却表明情况并不乐观。
    “是出什么事了吗？”
    梁羽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黛绮丝没有废话，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梁羽的手腕，硬生生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梁羽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她拉得一个趔趄。
    “跟我去帮忙。”
    黛绮丝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不容置疑，
    “那些雾兽，在灾厄的驱使下，开始对圣城发起进攻了。城墙的防御压力很大，需要更多人手。”
    对于这个消息，梁羽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他早就料到，那头灾厄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他反手一拍，将黛绮丝抓着他手腕的手掌拍开，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被捏痛的地方，语气带着一丝讥诮：
    “帮忙？帮什么忙？”
    他朝着黛绮丝反问，眼神中带着一丝冷淡：
    “他们是死是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可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
    这座圣城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光明教会的信徒，而光明教会不久前还在满世界追杀魔女，甚至将前任教皇都改造成了魔女实验品。
    他对这座城市，可没有什么好感。
    黛绮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晓之以理，却被梁羽挥手打断。
    “行了，别跟我扯那些大道理。”
    梁羽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很清楚，不管我帮不帮忙，这座城都破不了。
    毕竟是光明教会的老巢，底蕴深厚着呢。
    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看向黛绮丝：
    “你们要付出的代价，可能会有所不同就是了。
    比如，多死一些人，多毁几条街，或者……你那位躲在幕后的大主教，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平息这场灾难。”
    黛绮丝沉默了。
    她知道梁羽说的是事实。
    圣城确实有底牌，但每一张底牌的动用，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如果能用更小的代价解决问题，她自然不愿意去惊动那些沉睡的老怪物。
    她抬起头，被缎带蒙住的脸庞“看”向梁羽的方向，语气变得直接而干脆：
    “那么，要你出手帮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开出你的条件吧。”
    这句话，正中梁羽的下怀。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露出一丝看似随意、实则早已打好腹稿的笑容，毫不犹豫地，狮子大开口道：
    “我想要你之前跟那头灾厄战斗时，身上出现的那股力量——那个金色的光环，还有那种仿佛能沟通更高层次存在的力量。我想要那个。”
    他这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黛绮丝甚至没有考虑一秒钟，便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那不可能！”
    她的语气异常坚决，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梁羽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也不气馁，继续试探道：
    “不能再商量商量吗？
    我可以加点别的条件。”
    “不能！”
    黛绮丝的回答依旧冰冷而干脆。
    “一点让步的余地都没有？”
    梁羽不死心地追问。
    “没有！”
    黛绮丝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见黛绮丝在这件事情上态度如此坚决，油盐不进，梁羽只好退而求其次。
    他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
    “那好吧，我也不为难你。
    那个力量我不要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让我去你们光明大教堂的神殿里，在你们那尊光明神的神像前，待一会儿，聆听一下‘神谕’。
    这个要求，总该可以办到了吧？”
    黛绮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审视梁羽这个要求的真实意图。
    沉默了片刻后，她带着一丝警惕问道：
    “你要去神殿？
    你想干什么？”
    梁羽听出她语气中的松动，知道有戏。
    他自然不会告诉黛绮丝，他是想去试试看，能不能借助光明神像那庞大的信仰之力，来刺激或唤醒脑海中那面可能与“原初魔女”有关的魔镜。
    或者直接见到这位神只。
    他只是耸了耸肩，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去干嘛你别管，反正你就说行不行吧。
    行的话，现在带我过去，我进去待一会儿，出来之后，马上跟你去城墙边上帮忙，对付那些雾兽。
    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就在两人讨价还价的时候，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充当背景板的莱雅，终于忍不住弱弱地举起了手，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那个……请问，能加我一个不？
    我也很好奇神殿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我还没进去过呢！”
    “不行！”
    “不行！”
    几乎是异口同声，梁羽和黛绮丝同时转头，拒绝了莱雅的请求。
    两人的声音都异常坚决，默契得仿佛排练过一般。
    莱雅被这两人异口同声的拒绝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有些不死心，可怜巴巴地望着两人，试图用眼神打动他们。
    梁羽直接无视了她那可怜兮兮的目光，再次看向黛绮丝，催促道：
    “圣女大人，行不行给句痛快话。
    不行的话就直说，我还准备回去补个觉，养足精神，看看明天这城还在不在。”
    他故意打了个哈欠，做出一副困倦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店铺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黛绮丝站在那里，被缎带蒙住的脸庞朝向梁羽的方向，却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她似乎在权衡利弊，又似乎在试图判断梁羽的真实意图。
    那沉默的几秒钟，在安静的店铺里仿佛被拉长了好几倍。
    梁羽等了约莫两三分钟，见黛绮丝依旧如同雕像般站在那里，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他决定再加一把火，给对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带着十足把握的语气，缓缓说道：
    “对了，我亲爱的圣女大人，我刚才说的话，可不是在开玩笑。”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黛绮丝那被缎带蒙住的双眼位置，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句话：
    “你的眼睛——我能治！”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一直表现得从容淡定的黛绮丝，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那握着斗篷边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虽然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足够让梁羽捕捉到他想要的信息。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身为光明圣女的黛绮丝，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问道：
    “那么……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见黛绮丝终于上钩，梁羽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而满意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摆了摆手，用一种“不急不急”的语气说道：
    “不急，这事儿咱们后面再说。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又不会凭空消失。”
    他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了最初的交易：
    “我们还是先把刚才说的那笔交易做完——你带我去光明神殿，我在神像前待一会儿，然后我出来，去城墙帮你对付那些雾兽。
    至于你眼睛的事情，等这边的事了，我们再坐下来，慢慢谈。”
    他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先去光明神殿，这是他当前最迫切的需求。
    至于治疗眼睛，那是他抛出的一个诱饵，一个确保黛绮丝不会事后翻脸、或者说，一个让黛绮丝不得不答应他条件的最终筹码。
    黛绮丝沉默了。
    她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地、仿佛带着千斤重担般，吐出了那几个字：
    “……好。
    我现在带你过去。”
    半个小时后。
    在黛绮丝的带领下，梁羽终于踏入了那座他只在远处仰望过、象征着光明教会最高信仰与权力的神圣殿堂——光明神殿。
    当那扇高达十余米、由整块星辰钢玉雕琢而成、铭刻着无数神圣浮雕和符文的沉重巨门。
    在两名身穿金色铠甲的圣殿守卫的推动下，缓缓打开时，一股庄严、肃穆、混合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信仰之力和神圣气息的微风，迎面扑来。
    神殿内部的景象，比梁羽想象的更加宏伟，也更加……令人震撼。
    穹顶极高，仿佛通往天际，上面绘有巨大的、色彩斑斓的壁画，描绘着光明神创世、引领信徒、与黑暗作战的史诗故事。
    阳光透过穹顶最高处彩色琉璃窗的折射，在神殿内部投下斑斓而神圣的光影。
    一根根需要数人才能合抱的巨大白色石柱，排列在两旁，支撑着这宏伟的建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如同晨曦般的馨香，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与宁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神殿正中央，那座高达数十米、几乎要触及穹顶的、由一整块不知名的、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纯白色玉石雕琢而成的光明神神像。
    神像是一位面容模糊、却给人一种无限慈爱与威严并存之感的中年男子形象。
    他身着宽松的长袍，一手持着一本象征着法典与真理的圣典，另一只手则向前伸出，掌心朝外，仿佛在为世人赐福，又仿佛在指引迷途的羔羊。
    神像的双眼部位，镶嵌着两颗巨大的、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般的金色宝石，在透过穹顶的光线照耀下，仿佛真的在注视着每一个进入神殿的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黛绮丝在神殿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跟着梁羽一起进入那神圣的空间。
    她站在门槛之外，仿佛与那神殿内部的光明与神圣，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好了，你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黛绮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恢复了那种平静而疏离的语气，
    “我就在门外等你。
    时间到了，我会叫你出来。
    希望你不要做出什么……让我为难的事情。”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她交代完毕后，站在门口两侧的那两名身穿金色铠甲的圣殿守卫，便合力推动那扇沉重的巨门，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低吟般的轰鸣声，缓缓地将神殿的大门合拢。
    “轰——”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大门彻底关闭，将梁羽与外界隔绝开来。
    神殿内部，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尊高大、神圣、仿佛在俯瞰着世间万物的光明神神像。
    梁羽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那尊高大无比的光明神神像走去。
    神殿内部异常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穹顶上彩色琉璃窗透下的斑斓光影，在地面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图案，随着他的移动，那些光影仿佛也在随之流动，如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随着他距离神像越来越近，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悄然涌上他的心头。
    起初只是隐约的不适，但随着他继续前进，这股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缓缓地攥紧他的心脏。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离这座神圣而压抑的殿堂。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是否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这里毕竟是光明教会最核心的圣地，供奉着他们信仰的最高神只。
    他一个与魔女纠缠不清、身上还带着疑似“原初魔女”相关物品的外来者，踏足这种地方，简直就像是主动将自己送入虎口。
    但他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想要退缩的冲动。
    来都来了，如果连尝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那他也太逊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迈步向前，终于来到了那尊巨大的光明神神像脚下。
    站在神像面前，才能更加真切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那神像通体由某种温润的白色玉石雕琢而成，散发着淡淡的、仿佛永恒不变的圣光。
    神像的面容模糊而庄严，低垂的眼睑仿佛在悲悯地注视着世间万物。
    那双镶嵌着金色宝石的眼眸，在光线的照耀下，仿佛真的拥有生命，无论梁羽站在哪个角度，都感觉那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秘密和伪装。
    梁羽定了定神，正准备仔细感应一下这尊神像是否与自己脑海中的魔镜有什么联系时——
    一道雄厚、威严、仿佛能穿透灵魂、带着无尽岁月沧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直接响起！
    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精神都为之一颤：
    “外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