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清楚，柳生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早已察觉到她的种种反常。
    可她背负的玄学宿命、捉鬼斩煞的凶险日常、白天侦探查案夜晚夜行驱邪的双重身份，太过离奇荒诞，说出来未必有人相信，反倒会徒增麻烦。
    索性刻意保持疏离，把心事与身份全都藏在清冷的外壳之下，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与秘密。
    两人便这样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却始终隔着一层跨不过的隔阂，像浓雾里遥遥相对的两道身影，看得见轮廓，触不到真心，关系在一次次温柔试探与刻意回避里，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微妙的尴尬。
    只有柳生自己知道，越是刻意疏离，他心底的好奇与担忧反倒越发浓烈。
    他总能在深夜隐约听见她房门轻启的声响，总能感知到她周身萦绕的清冷阴气，总能察觉到她偶尔归来时掩藏不住的疲惫与伤势。
    尤其是那截隐约露出的桃木剑柄、玄奥诡异的朱红符箓，像一根细小的丝线，牢牢拴住了他的思绪，让他再也无法只以普通合租室友的身份，冷眼旁观她独自游走在雾都的黑暗与凶险之中。
    而公寓角落那只房东太太的鬼猫，依旧日日盘踞在走廊阴影里，绿幽幽的瞳孔始终盯着月歌的房门，周身阴气缭绕，不靠近、不离开，像忠诚又诡异的守护者，也像蛰伏窥探的暗影，为这栋本就诡异的公寓，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氛围。
    几日的平淡试探转瞬即逝，伦敦的天气说变就变。
    入夜之后，原本浓稠的大雾骤然翻涌聚拢，天际闷雷隐隐滚动，划破沉沉夜幕。
    转瞬之间，倾盆大雨哗啦啦倾泻而下，冰冷雨帘笼罩整座雾都，打在老式公寓的砖瓦、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风声裹挟着雨声呜呜呼啸，像厉鬼在街巷里放声哀嚎。
    天色黑得彻底，暴雨遮蔽了所有天光，整栋肯辛顿区的老式公寓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大厅一盏昏黄吊灯孤零零亮着，在雨幕里透着一点微弱孤寂的光晕。
    楼道摆钟依旧滴答作响，和窗外风雨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压抑、阴森又躁动的氛围。
    雨夜本就容易滋生阴邪怨气，雾都的暴雨夜更是灵异事件高发时段，街头巷尾的怨灵虚影借着雨雾掩护，四处游离飘荡，阴气比平日里浓重数倍。
    柳生比吕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雷声隐隐，雨势滂沱，风声呜咽不休，听得人心底莫名发沉。
    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今夜直到深夜时分，隔壁月歌的房门依旧紧闭，没有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开启，也没有半点出门的动静。
    可他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浓烈。
    或许是连日观察生出的牵挂，或许是天生敏锐的直觉作祟，总觉得这场诡异的暴雨夜，注定不会平静。
    他下意识攥紧枕边祖父的怀表，阴阳眼不自觉望向窗外雨幕，隐约看见街巷雨雾里，无数灰白虚影顺着雨帘飘忽游荡，怨气沉沉，比平日还要躁动不安。
    柳生骨子里怕鬼，看着窗外漫天游荡的怨灵，背脊早已泛起一层细密寒意，神经紧绷，本能想要闭眼避开这些灵异画面。
    可一想到独自藏着秘密、深夜常独自涉险的月歌，心底的担忧便压过了对灵异的恐惧。
    就在这时——
    “咚——嘭！”
    一声沉闷厚重的重物坠地声，骤然从公寓玄关大厅传来，声响浑浊沉重，混杂在风雨声里，却依旧清晰刺耳，瞬间划破雨夜的死寂。
    那声响不似桌椅倾倒，不似物件掉落，反倒像是人体重重栽倒在地的闷响，沉闷又无力，听得人心头猛地一沉。
    柳生瞬间浑身一僵，睡意全无，心头那股不安感瞬间放大到极致。
    他猛地掀开被子起身，来不及披上外衣，只着单薄睡衣，脚步慌乱却依旧尽量放轻，快步推开房门，沿着昏暗的木质楼梯往下奔。
    楼道里阴冷刺骨，暴雨顺着窗缝灌进来，带着冰冷的雨气与浓重阴气，扑面而来。昏暗的楼道阴影里，隐约有细碎的灵异虚影随风晃动，透着渗人的阴冷。
    换做平日，柳生早已被这些灵异景象吓得脚步发僵，强装镇定绕道而行。
    可此刻心底满是浓烈的担忧，全然顾不上怕鬼的本能，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出事了，一定是月歌出事了！
    他几乎是快步冲下楼梯，平日里优雅规整的步伐早已乱了分寸，镜片后的眼眸满是急切与慌乱，径直朝着大厅奔去。
    刚踏入一楼大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阴冷的阴气，瞬间钻入鼻腔，刺鼻又压抑。
    昏黄的吊灯下，画面骤然映入眼帘，让柳生呼吸猛地一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陈月歌单薄的身躯蜷缩在地，黑衣被雨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肩头、胸口、小臂多处伤口崩裂，暗红的鲜血顺着身躯缓缓流淌，在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泊，触目惊心。
    她黑发凌乱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往日清冷有神的紫眸紧紧阖起，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湿透，满身血迹，毫无力气地倒在冰冷地面，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那只浑身漆黑、眼泛绿光的鬼猫正蹲踞在血泊边缘，不再是往日的乖戾凶煞，反倒耷拉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呜咽哀嚎声，周身阴气躁动翻涌，却不敢靠近血泊半步，只是死死守在一旁，透着一股焦急又无力的悲戚感。
    猫身后那道模糊的人形灵异虚影，也焦躁地来回飘荡，怨气翻涌，却像是被无形力量束缚，无法靠近重伤的月歌分毫。
    眼前惨烈又诡异的一幕，双重冲击狠狠砸在柳生心头。
    一边是少女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狼狈模样，刺目的血泊看得人心头发紧。
    一边是雨夜阴气缭绕、鬼猫哀嚎、虚影躁动的灵异画面，阴森诡谲，足以勾起他所有怕鬼的本能。
    背脊瞬间窜起刺骨寒意，头皮发麻，双腿下意识微微发僵，心底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本能想要后退避开这诡异又惊悚的场面。
    可目光落在月歌毫无血色的脸颊、微弱起伏的胸口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绅士责任感、连日滋生的牵挂与担忧，硬生生压下了对鬼怪灵异的所有怯懦。
    他不能退缩，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躺在血泊里无人照看。
    哪怕周遭阴气森森、鬼影飘荡，哪怕心底怕得发颤，他也必须上前。
    柳生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底的惊悚与惧意，不顾周遭萦绕的阴冷阴气，不顾一旁哀嚎的鬼猫与飘忽的灵异虚影，快步冲上前，小心翼翼蹲下身，动作轻柔又克制，伸手轻轻将浑身是血、虚弱无力的月歌小心翼翼抱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