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再度更迭。
    且褚寿元无穷无竭，又走过了几千秋。
    彼时正是且褚势力最为鼎盛的时代，整片魔境之内，遍布她麾下爪牙。
    且褚素来极少现身，境内大小事务皆由妖魔自行商议定夺，她向来不过问分毫。
    只是每当沉寂隐匿日久，她便会现世重整魔境，重登魔尊之位。
    那只不长记性的神鸟到底是长了记性。
    她心里通透，无尽寿命对重明神鸟而言从不是天赐嘉赏，唯有强横实力与无上权柄，才是她行走世间安身立命的根本。她也从未想过回归十万大山，那片故土，早已容不下一位堕魔的圣灵。
    徐还陆与齐规接连穿梭数十重梦境，心神俱疲，终于濒临崩溃。
    徐还陆蹲身抱头，声音发闷：“会不会下一个梦境出来，我的肉身彻底凉透了。”
    齐规随口宽慰：“放心吧，你泡水里呢，指不定巨人观了。”
    徐还陆：“？”
    徐还陆无奈道：“师兄，不会安慰可以闭嘴的。”
    齐规当即正色道：“圣人梦境是与常人不同，更何况重明神鸟这等神圣之灵。再坚持一下吧，我脑海之中的不知梦密钥快取出来了。再过一重梦境，要是还没有找到，你就用两把密钥一起搜寻。”
    徐还陆轻叹一声，缓缓起身：“那好吧。”
    他抬手握紧不知梦密钥，开启下一重梦境。
    眼前场景骤然变幻。
    一群凡人被绳索串捆成串，拖拽在地，血迹斑斑，蹭了一地。
    为首一头身形庞大的豪猪拽紧绳链，对着屠宰场的妖魔说道：“这一批肉给我多点价吧，现在魔境之中人族也不好找了。”
    屠宰场内腥臭弥漫，蚊虫纷飞，地面堆满残骨与血肉，肢骸头颅分门别类堆积在地。唯有人脑待遇稍佳，以寒冰镇封，层层叠叠码放整齐。
    持刀妖魔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粗声道：“每回你来都讲价，我看看货色。”
    说罢便逐一审视众人的头颅四肢。豪猪妖
    连忙阻拦：“大哥，检查得这么细做什么？人不都那个样么？你这里打包就算我一万五，成么？”
    妖魔摇头：“你这批一般啊，都没几个小孩和女人，修行者也没几个。一万二，没有更多了。”
    “好吧，好吧。一万二也成。”
    豪猪满心不甘，收了灵石转身离去。见豪猪彻底离去，持刀妖魔立刻从人群中拎出一名昏死的幼童，孩童身形单薄，尚且不及它臂膀粗壮。它双手托住孩童，掀帘入内，屈膝跪在红衣女子身前。
    来人正是且褚。
    妖魔恭谨垂首，将孩童高高举过头顶，低声禀道：“大人，这是您要的那个孩子，跟您给的画像一模一样。”
    且褚只淡淡一眼，幼童便凭空落至她掌中。下一瞬，她携着孩童一同从屠宰场中彻底消失。
    那妖魔茫然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握紧砍刀喃喃自语：“我怎么在这，忙昏了头么？”
    它掀帘而出继续劳作，刀光起落间，鲜血喷涌溅上门帘，层层血色凝结成深沉的黑红。
    且褚敛去周身感知，垂眸看向脚边的孩童。
    二人身处一片荒芜原野，她指尖微动，原本背对她的小男孩悄然翻身，一张脏污的小脸正对上她的眼眸。
    且褚低下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兴味：“这就是那个在未来杀了我的人么？根骨好差，这根骨若是没点奇遇，这辈子应当就是凡人的命了。”
    她挺身而立，语气带着几分轻慢：“你命中死劫太多，今日算一劫。争气点，可要好好活到杀了我的那一天。”
    齐规与徐还陆的神魂悬浮在不远处，齐规轻啧一声：“魔尊这是在……”
    徐还陆凝望着且褚，又看向地上懵懂孩童，轻声道：“……求死。”
    齐规若有所思：“重明神鸟不是不死不灭么？她所谓的求死，指的是褪去记忆，无垢新生……还是重明神鸟，真的会死？她身为圣人，难道窥探到了自己的未来么？”
    徐还陆悄悄摸了摸鼻尖，不便直言。上一重谗伶梦境之中，正是他的注视惊动了且褚，让她误打误撞知晓了自己未来的死相。而她费尽心力寻来的这个孩童，想来是事后亲自占卜推演所得的命定之人。
    齐规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不满：“你怎么不说话？”
    徐还陆岔开话题：“抓紧时间找密钥吧，你也赶紧把你脑袋里的密钥取出来。我一具快要巨人观的尸体，没这闲工夫跟你唠嗑。”
    齐规：“年纪轻轻，好奇心这么弱。”
    徐还陆：“师兄，那也得有命再来好奇啊！”
    齐规呵呵一笑：“阵盘在你手里，你催我做什么！”
    徐还陆：“……”
    此时地上的人类孩童悠悠转醒。
    且褚微微眯起眼眸，静立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小男孩睁开朦胧双眼，懵懂望着且褚那一身猩红如血的身影，伸出小手咿呀轻唤：“啊，啊！”
    且褚神色未动，分毫不为所动。
    徐还陆与齐规齐齐侧目，徐还陆低声道：“忘了，他们摧毁人族文明，蓄养人牲，现在大部分人族，都是不会说话的。”
    孩童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脚边，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
    且褚未费半分力气，轻易将孩童震开，身形转瞬消散原地。
    孩童茫然无措，独自哭了许久，才撑着地面起身，跌跌撞撞地在荒原中胡乱奔走，像一头莽撞的小牛犊。偏偏运气极好，竟硬生生走出了荒原，顺利寻到一处人族地下驻地，就此安稳存活。
    齐规感慨道：“难怪魔尊说这小孩能杀她，这运道，竟能从荒原之中四肢完好地找到人族驻地。简直是天道亲儿子吧！”
    徐还陆语调幽幽：“有没有可能，是魔尊暗中相助。我们看不见魔尊身影，却始终能看见小孩。说明她一直在暗处看着他。”
    齐规轻叹：“这真的是……求死心切？”
    徐还陆并为应答，而是把目光落向齐规眉心，凉凉地道：“师兄，还取不出密钥么？你不是说你是剑门天骄之子，齐少座下第一护法吗？就这点本事？”
    齐规立马辩解：“你都不得不唤醒我来取密钥，可见难度。我那不是怕变傻子，小心谨慎了点么？”
    徐还陆：“赶紧的吧，我还怕死呢。”
    齐规唏嘘道：“咱俩好歹还是同门弟子，可不能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徐还陆呵呵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