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
    “快逃！快逃啊！”
    “救命，救救我，我不想死……”
    “她疯了……她入魔了……她疯了！”
    “……”
    徐还陆一睁眼。
    眼前，尸山。
    脚下，血海。
    残存的人群屁滚尿流地往外奔逃，神情惊恐，仿佛慢了一步就要被怪物吞吃入腹。
    天色殷红，沉若滴血。
    空中还高高在上地飘着不少人影，晃眼看去，像是丑陋的蛾子，嗡嗡作响。
    “孽畜！竟敢吃人！”
    “诸位同道，随我诛魔！”
    “杀了她！杀了她！”
    徐还陆似乎听见了一道极轻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直至震慑寰野。
    天空忽而下起了红色的雪。
    不。
    不是红雪。
    是羽毛，血红的，轻盈的，如梦般的羽毛。
    无数的红羽簌簌而落。
    落在所有人的身上，轻得像一个吻。
    夺命的吻。
    天上忽而开始下饺子，碰到羽毛的人身上都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人们痛苦嚎叫，声音凄厉不绝。
    都被这场燃烧世界的大火吞噬。
    “是南明离火……灭不掉！”
    “快求援，快求援——！”
    “不对，不对……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她……她不仅入魔，她还突破了迷障，这是圣人境，她竟然进入了圣人境！”
    “完了，我们完了……”
    一个在火中燃烧的人，抓住了她的脚。
    她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那个人被火烧得只剩半张脸，艰难开口，露出森森白牙：“且，且褚……你刚刚还救了我们，我知道，我们错了……我错了……”
    “我错了，饶过我吧……我只喝了你一口血，我罪不至死……我什么都没干……”
    “且褚，尊上，神……！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啊！”
    火焰陡然一盛，吞噬掉了那人剩下的半张脸。
    且褚的声音传来，语气很淡：“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你要死了。”
    下一刻，火焰将尸骸吞没。
    ……
    ……
    徐还陆飘出了且褚的躯壳，回身看去。
    被所有人恐惧，咒骂的且褚，是一个披着破碎红衣的女人。
    女人全身都是伤口，大多深可见骨，伤口的形状并非器械所伤，更像是硬生生啃咬而致。
    她有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眸。
    眼里倒映着漫天的猩红。
    齐规不知道从哪跑了出来，静静地伸出手，想要接住一片落在眼前的羽毛。
    但是那片羽毛，却轻飘飘地穿过了他的手心。
    徐还陆看着女人身上的伤口，又看向遍地的尸骸，轻声道：“她就是，魔尊且褚么？”
    齐规应了一声：“我们进的是魔尊的梦境，这是魔尊成圣的那一天。”
    徐还陆飘了一圈，而后又飘了回来：“死了好多人，都是且褚杀的么？”
    齐规反问：“你觉得呢？”
    徐还陆静了片刻，道：“魔尊身上都是被啃噬的伤口……他们在吃她，对么？”
    齐规道：“嗯。”
    徐还陆道：“这些人，自作自受。”
    他抬头，看着穿过他魂体飘落的羽毛，眼神微微一凝：“这羽毛……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火红的，燃烧着，流动的。
    记忆在那一刻飞快闪回。
    漆黑的矿山。
    血红的枫叶。
    颓败的僧人和火红的片羽。
    徐还陆握紧空荡荡的手心，脱口而出：“今昨非！”
    齐规回头看他，他们对上了视线。
    齐规问道：“你是说，魔尊且褚的羽毛……像那位在剑门大闹的神鸟的羽毛？”
    大闹？徐还陆想起今昨非被李雷泉激怒，当场斩杀李雷泉后，突围而去的举动。好吧，也算是大闹。
    徐还陆提醒道：“门主承认了今昨非剑门中人的身份，你忘了么？”
    齐规也提醒他：“是你忘了，那日门主承认之后，他却自退宗门了。”
    徐还陆说：“好吧。”他的视线落在羽毛上，说，“那日李雷泉拿出来的羽毛黯淡无光。但是今日所见的羽毛……却和今昨非一模一样。他们重明神鸟一族，都生得一样么？而且神圣之灵，被逼堕魔……他们到底对且褚做了什么？”
    “什么一族？”齐规却有些奇怪地道，“重明神鸟之所以在十万大山地位尊崇，除却天生血脉，实力强大之外，更是因为，四极寰宇之中，亘古至今，只有一头重明神鸟。”
    徐还陆心中惊愕，下意识反问：“只有一头？”
    齐规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点了点头：“不然你以为，今昨非那日怎会如此讶异，大宛是从何处寻来的，第二头，嗯，蠢货？他原话这么说的，我没骂他的意思。”
    徐还陆目光落在他身上。
    齐规伸出手，羽毛穿过他。他说：“生而复死，死而复生。”
    齐规看着那尸山血海之中的女子，轻声道：“只要神鸟死时无怨，便可抛却记忆，无垢新生。若是有怨，便会带着记忆，重新生长。重明神鸟太过孤独，所以一生都在索求同类……但是四极寰宇之中，除了镜子中的倒影，它并无同类。”
    孤独。痛苦。
    会令重明神鸟带着记忆走过无穷无尽的岁月。
    直到它放下。
    “不过，说是族群也对，只不过一代只有一只鸟而已。”齐规道，“没有记忆，不同性格，那便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的语气悠远，和他平日轻佻的模样很不相似。
    徐还陆的目光不觉地落到了他的身上，微带探究。
    迎着徐还陆的目光，齐规不明所以，而后恍然大悟：“哦，不算同一只鸟了！”
    徐还陆：“……”
    徐还陆说：“所以，且褚就是今昨非的……前世？”
    齐规道：“哎呀，不管了，赶紧找密匙吧。你不是说有点死了？可不能死啊，死了我怎么跟齐少交差？说不仅没帮你找回师弟，又把应旧客的师兄赔了出去？齐少肯定气成球的。”
    徐还陆翻了个白眼：“不用气，他已经是个球了。”
    咔嚓一声。
    齐规自己发出音效，然后晃了晃举成相机的手，叹气：“可惜了魂体没有留影石，不然真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到时候给齐少欣赏一下你丑恶的嘴脸。你小子，有一点动摇我齐少座下第一护法的地位了。”
    “……”
    徐还陆以为自己已经很不正经了，原来人外有人，神经外有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