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4章 错踏(1/1)  此剑未佩妥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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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谗伶沉默了一息。走廊尽头有光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眼睑下那道细纹映得极深。
    “疫病是我的机会,也是我的枷锁。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清醒多久,一旦被共振,我十年的布局就会功亏一篑……大巫必须死在我还能控制自己之前!”她轻声道,“命运啊,说不准的。”
    应旧客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歪了歪头:“你欠我一命。欠所有被你波及的人一命。当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把他人性命当成了你手中的棋子。”
    谗伶静默了会儿,说:“我知道。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又为什么帮我?”
    应旧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重新揣回袖子里,转过身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雾骨想要我的命。你想要他的命。其实你可以直说的。”他话风一转,又道,“不过没关系,不跟我说我也会知道的。”
    谗伶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按你的体质而言,你的耳朵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应旧客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表示听不见,走了。
    他的白衣在昏暗的天色里渐行渐远,最终被尽头的光吞没。
    徐还陆站在梦境之中,看着应旧客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谗伶的灵魂光珠从他掌心飘起,摇摇晃晃地浮上半空,融进了周围闪烁的梦境光点之中。
    ……
    ……
    他没有杀她。
    他松手的那一刻,心里有一种未名的后怕,像是站在悬崖边,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这就是行将踏错的感觉么?
    如果他刚才真的合拢了手指,算不算得上错杀?
    算么?不算么?
    但是徐还陆方才,确实动了杀心。
    ……
    ……
    多思便是多愁。
    徐还陆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回心底。
    谗伶在记忆中说过,不知梦密钥所在之处存在巨大的灵力波动。
    他将感知瞬间扩开——大多数梦境都似涓涓细流,平和而安静地闪烁着。
    但是有几个梦境却如巨浪一般,席卷着周围所有的光点朝它们偏移,像是深海中的漩涡正在无声地吞噬一切。
    徐还陆定睛一看。
    其中一个……是秦使。
    .
    徐还陆下了暗示,梦境记忆会尽量选择有不知梦的片段。
    他一进去,就看见了周山山站在眼前,正伸手递过来一枚令牌。
    徐还陆低头一看,城主令三个字晃花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就想接过来揣兜里。他这辈子当的最大的官就是在第七院的某节阵法课当了个小组长,上完课就被薅下来了,理由是他给睡着了的应旧客的课业打了高分。
    但是他捞了个空。
    手指穿过了那枚令牌,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徐还陆这才反应过来,飘起身回看。
    果不其然,秦使站在那里,神情有些凝重地看着周山山递到他眼前的这块城主令。
    秦使抬起头,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袭灰衫的年轻人。年轻人生了一张温柔平淡的面容,眼神清淡,安静地迎上了秦使的视线。他的灰衫上还沾着方才处理公务时不小心蹭上的墨渍,看起来不像个代城主,倒更像刚从书房里被拽出来的文职吏员。
    “周城主……这是何意?”秦使开口,语气审慎。
    周山山道:“我要离开第四城。如今城中不可无主,这城主令,就劳烦秦使大人代为看管……这第四城,便交由大人费心看护。”
    年轻人的眼睛很真诚,就那般认真地看着秦使,等待他的答复。
    但是秦使是个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了。他清楚地知道,城主令意味着什么。他沉默片刻,道:“周城主,这是在考验老夫可有夺权之心?周城主放心,城中危急,老夫省得轻重缓急。”大秦来此自然不可能全无目的,但目的也不过是想要入驻第四城罢了。城中水深,他可不敢贸然淌之。周山山将城主令交给他一个外人,这一看就是这小子虽然生得浓眉大眼的,但居心不良要借机在走之前把他架在火上烤。
    老夫可不会上当。
    周山山见状,直接抓过了秦使的手,将城主令按在了他的手心:“不是试探,您就收着吧。”
    秦使五指张开不肯合拢,使劲想把自己的手给抽回来。周山山毕竟年轻,修为远远没有秦使高,但是他决心强,秦使推回来,他就放上去。两人互相拉扯了老半天,那枚城主令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像是块烫手的山芋。
    徐还陆蹲在他们中间,眼睛跟着城主令左右跑:“欸,不要的话其实给我也成……我虽然没有经验,但是一定会好好管理第四城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算了,或者你们能等等我。我找到应旧客就回来勉为其难地当城主也行。”
    不能想,一想给徐还陆想美了。那可是一城之主,他之前在上衡城平时都见不到城主大人的。话说上衡城的城主好像是风过野,早知道当初风过野装老头大街上非要来收徒的时候,他就不骂老头是个人贩子了。说不定风过野还能给他个官当当。那在他们永和巷里头可算得上是出人头地了。
    最后周山山无奈,停了下来,道:“秦使大人,第四城中……我信不过旁人。”
    秦使不吃糖衣炮弹:“对于你们第四城而言,老夫才是这个旁人吧。”
    周山山道:“我与秦使相处几月,也算了解秦使大人的为人。”他忽而面色一静,语气沉了下来,“如今情况危急,那我也不瞒大人。如今第四城中,人人不可信,处处不可信。”
    秦使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问道:“此乃何意?”顿了一下,又道,“这是你们第四城秘辛,老夫乃大秦官吏,恐怕听不得吧。”
    周山山叹了口气。他站在城主府的书房里,窗外是第四城灰蒙蒙的天色。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秦使。
    “第四城现在的局面,不是缺一个能发号施令的人,而是没有一个能被所有人信任的人。阵法枢机刘大家,她对城主忠心耿耿,但她是刘磬的亲姐姐。刘磬一心谋夺且褚心脏,如果刘磬逼她在弟弟和城池之间做选择,我不敢赌她会选哪一边。枢机处掌管全城阵法,她如果倒向刘磬,第四城的防御体系会瞬间崩溃。”
    “城防统领刘磬,他已经被魔息污染了七十年,取心脏是他唯一的执念。为了活命,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如果让他拿到城主令,第四城会变成他一个人的筹码。”
    “巫蛊堂……但大巫不可掌权是祖训,不必考虑。”
    “巡查使已经被刘磬收买了。长史上个月异化被收容了。主簿是世家出身,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患病的人扔到荒原上自生自灭。”
    “所以你看,满城官吏,竟无一人可信。除了你。”
    “你是大秦官吏,不属于第四城任何一个派系。你和刘磬没有利益纠葛,你对且褚心脏没有觊觎之心。更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待了几个月,我看着你怎么对待那些病患——你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人。”
    周山山真诚地道:“我不是信你。是信大秦的律法。戏子皇帝在位一日,大秦的官吏便不敢草菅人命一日。说起来,我不是信你,我是信任那位陛下。”
    秦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他的官袍吹得微微拂动,他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考虑过后果吗。如果第四城的人知道城主令在一个外人手里,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先忙着对付刘磬,没空想这些。等他们回过神来,我已经带着重症病人到第六城了。如果他们不满意,让他们来找我。”他的语气里没有年轻人的意气,只有一种把后事都安排好了的平静。
    徐还陆在旁边摇头叹气:“真会戴高帽,拿戏子皇帝压秦使大人。不过我们大秦律法确实完善,算你小子有眼光。”他给周山山比了个大拇指。
    这一次周山山把城主令放到秦使手里,秦使没有拒绝。他的手指终于合拢,握住了那枚冰冷的令牌。
    周山山和秦使走出了城主府。外面应旧客等得不耐烦,他靠在门框上,揣着手,看见周山山出来便直起身来。
    “我都说了,去第六城不要带我,我对疫病真的没有法子。”
    周山山拎起应旧客就往外走,路过秦使身边时停下脚步,对他道:“接下来,就有劳秦使大人了。等会儿刘磬应当会找上门来,还望秦使大人应付一二。”
    秦使颔首,拱手道:“祝城主此去,一帆风顺。”
    徐还陆看着应旧客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对秦使不满地道:“你怎么不跟着去?我都看不见应旧客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又开始了变换。
    徐还陆一连看了好几段第四城的记忆——秦使在城主府批公文,秦使在枢机处与刘大家商议阵法调度,秦使在城墙上巡视防务——终于觉得不对劲。
    “这些梦境记忆都平平无奇……难道密钥不在第四城的记忆之中?”
    徐还陆皱了皱眉,思绪转得飞快。
    他一挥手,把对秦使的不知梦暗示收了回来。
    下一刻,场景变换。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柄剑。
    以及一位握着剑的,短发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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