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潮生。
    谗伶赤着脚在岸边奔跑。
    她的身后跟着一片黑压压的乌鸦，那些乌鸦的眼睛是诡异的猩红色，死死地盯着前方逃命的少女。
    浪头拍上沙滩，碎成细密的白沫，又迅速被沙粒吞没。
    天空压得极低，像是被一层灰蒙蒙的旧布罩住了，连海风都带着一股咸腥的压抑。
    更远的沙滩上，不少身着白袍的修士拱卫着中间的两尊大巫。徐还陆飘在半空中打量了一圈，发现其中一个是他认识的首无。
    另一个年纪更大，身形也更瘦小，脊背微微佝偻，站在那里却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根，沉而硬。
    首无对其态度十分恭敬，垂首躬身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徐还陆猜测对方是第四城原本的首席医师。
    梦境降临之后，徐还陆被不知梦拉入了一个扭曲混乱的空间。
    空间里漂浮着数不清的光点，他很快便了然，这里就是不知梦所造就的梦境世界。
    此时此刻，只有他一人清醒。
    看着身侧飘过的那些气泡似的光点，上面画面闪烁，他立刻意识到这正是每个人的梦境。
    徐还陆的肉身正在崩溃。
    他不能在梦境中逗留太久。
    第四城现在所有生灵都陷入了沉睡，必须有人把所有病患重新隔离开之后再唤醒第四城，这样才能有效阻止灾难发生。
    现在无非是期盼外面支援的人来得快一些，或者他自己先找到密钥的解法，先行出去，稳固肉身。
    可动用太多灵魂之力，肉身崩溃的速度就会加快。
    徐还陆神魂一扫。
    所有人的梦境瞬间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仅仅这一个动作，他倒在水中的肉身脸色就更加灰败了。
    但这还不够。
    他要看的是记忆，不是梦境。梦境光怪陆离，什么都有，在里面找密钥更是难上加难。
    徐还陆手指从眉心抽出一点灵光，伸手一挥。
    金色的灵光纷纷扬扬地落到了每个梦境上，给梦境下暗示，暗示内容为法器“不知梦”。
    金色的光点尽力地把所有的梦境都大致地转化为以记忆为载体。
    徐还陆对自己的身躯了若指掌。
    还剩下四分之一的梦境依旧是白色的，他却不能再继续了。
    再继续肉身扛不住。
    他大致记住了每个灵魂的气息，快速地搜寻自己的目标。
    密钥原本是在徐还陆、秦使和刘大家手里的。
    但徐还陆刚刚一进来就发现手上的密钥不翼而飞，看来是触发了防护机制，自行躲了起来。
    一个一个搜寻他没有这个时间，他需要知道更多不知梦的信息来判断密钥的下落。
    这个人选最好是刘大家，其次是谗伶。秦使是外人，徐还陆不觉得他会知道多少信息。
    现在离他最近的是……谗伶。
    他伸手抓住了谗伶的梦境，投身进去。
    画面陡然一转。
    而后见到的，就是谗伶被追逐的景象。
    这是谗伶的记忆？徐还陆有些疑惑。这个时候的谗伶年岁不大，干了什么被首巫追逐？而且很明显的是，对方并没有想伤谗伶的性命。谗伶这个时候的修为不高，和徐还陆差不多，都是破道初境。
    乌鸦密密麻麻地涌了上去。
    它们把谗伶逼停在了原地，四面八方无处逃脱。
    谗伶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她口中忽然吟诵着徐还陆听不懂的语言，身上气息忽而驳杂了起来。
    徐还陆要不是担心魂力用多了当场暴毙，还真想知道谗伶念诵的是什么东西。
    没关系，他先记下来。
    要是后面有用再控制谗伶的魂魄翻译。
    天空之上忽然睁开了许多双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地注视着黑海边单薄的少女。
    徐还陆飘到那些眼睛旁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
    没摸到实体，但是上面尽是沉朽的气息。
    他飘到更高的高空之上看去……是一片无际苍茫。
    因为是记忆作为梦境的载体，看来谗伶也不知道天空之上是什么。
    远处的首席巫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开口道：“难怪会选她当祭祀。轻易便可通玄，能召唤这么多的亡灵为她所用。可惜祭祀只是亡灵的寄居之所，很容易损坏。”
    首无神情似带惋惜，说：“其实这孩子天赋很好，当祭祀有些可惜了，也许可以跟着我们学巫。”
    祭祀不过是通灵的消耗品。
    大巫闻言不悦道：“天赋高的孩子有很多。合适的祭祀却不好找，抓回去……首无，你看管不力，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还能被她逃出去，回去自行领罚。”
    首无静了一会儿，老者垂首，不再多言。
    “祭祀？”徐还陆飘到首无身侧，摸了摸下巴，开口问道，“老头，祭祀是干什么？还通灵？你们是在搞什么邪教么？”
    被喊老头的首无根本不会回答他。
    徐还陆也不在意，远处爆发出强烈的动静，他看了过去。
    只见那些眼睛不过是看了乌鸦一会儿，那些乌鸦有些被烈火焚烧，有些被拖进黑海，有些石化掉进海中。死法各有不同，应当是那些天空漂浮的神魔尸骸残存的不同能力。
    但是乌鸦实在是太多了。
    谗伶很快便力竭，眼睛消失了一大半。
    乌鸦卷土重来，遮云蔽日。
    远处设置了结界，动静传不出去。
    徐还陆看明白了。大巫们本可以直接抓捕谗伶，现在却像猫捉耗子一般想要耗尽谗伶逃跑的意志。他唏嘘不已，凭空拍了拍首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人老成贼，没想到你们还是坏老头啊！”
    不知过了多久，谗伶力竭倒地，颤若风柳。
    大巫道：“首无，去把她带回来吧。”
    谗伶被乌鸦拖到了他们的身前。
    她浑身脱力，形容狼狈，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愤恨地盯着大巫。
    大巫居高临下，道：“你是巫的后代，能觉醒成祭祀是身为巫的尊荣。不要再跑了，神会不高兴的。”
    谗伶呸了一口。徐还陆蹲在她身侧，同时跟她一起呸这个坏老头。
    大巫顿时面色难看。
    大宗师的威压压了下来，谗伶吐了一口血。她痛得浑身颤抖，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寿命最长的祭司才活了九十七岁！”
    徐还陆一愣。九十七岁。他突然反应过来，魔境中大多都是破道境的修士，最低破道境享寿三百，圆融境享寿八百，归真享寿三千，圣人其寿千秋。这么一算，九十七岁确实是有点短命了。
    大巫冷漠地道：“看来你还是没有学会乖顺，要我的乌鸦再教教你么？”
    谗伶冷笑一声：“你的神明需要你的信奉么？更何况他早就死了。你每天顶礼膜拜的，不过是颗不会跳动的心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