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的队伍沿着坡地背面的碎石路向西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
    暗红色区域的爆响在他们身后逐渐减弱。
    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隔音壁挡住了。
    只剩下偶尔一两声低沉的余震。
    像远处有人用锤子反复敲打一面铜锣。
    敲一下，歇一阵，再敲一下。
    空气中的硫磺味随着距离的增加逐渐变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泥土气息。
    像是刚下过雨的地面被太阳晒干后蒸腾出的混合气味。
    他停下脚步，用神识扫描了身后的来路。
    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在一块半埋在土中的青灰色岩石上坐下来。
    解开系在腰间的干粮袋，掰了一块干粮放进嘴里。
    师弟们也陆续坐下来。
    有人喝了一口水壶中的灵泉水。
    有人把灵剑平放在膝上擦拭。
    有人靠在岩壁上闭眼调息。
    队伍中的气氛比在歪塔周围时放松了一些。
    但仍然保持着警惕。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放下武器。
    没有人离开队伍的视野范围。
    雷震嚼着干粮，目光落在远处灰雾边缘那道残余的红色光晕上。
    那片光晕正在逐渐黯淡。
    边缘的颜色从明亮变成暗沉。
    像是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一层薄薄的盐壳。
    他没有急着研究那枚晶石。
    他把青铜盒在储物戒中又压了一层封印。
    确认盒面上的灵力封条完好无损。
    才收回手掌，换了一只手接过师弟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
    水壶中的灵泉水还带着一丝凉意。
    下咽的触感顺着食道滑落，在丹田附近漾开。
    他站起来，拍掉衣袍上的碎屑。
    把干粮袋重新系好，正打算招呼队伍继续前进。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很轻，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在地底深处轻轻推了一把他的靴底。
    他的身体本能地顿了一下。
    双腿微微弓起，下沉了少许来保持平衡。
    同时将神识向下探去。
    地面的震源在很深的地方。
    至少在地表以下数十丈。
    震动的频率不高，但持续的时间比普通地震要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缓慢移动。
    拖动着它的重量碾过岩层。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
    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用神识追踪着震动的方向。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几息之后缓缓停止。
    地面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立刻放松，而是继续保持着神识向下探的姿势。
    直到确认震源没有再次移动的迹象。
    他的灵剑在腰间松了又紧。
    攥着剑柄的手背上浮起一道轻浅的筋纹。
    师弟们也在原地没有动。
    像一群被惊扰的马，静默地等待着下一声号令。
    没有人出声询问。
    因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刚才那阵震动的余韵还残留在空气中。
    像一面太鼓被敲响之后，鼓皮还在微微颤动。
    雷震最终开口，将灵剑推回鞘中。
    保持距离。不要停下来。
    队伍沿着碎石路继续前进，速度比之前稍快了一些。
    雷震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
    步伐比平时更长，每一步踏下去都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感。
    像是在用脚步测量地面的稳定性。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片暗红色的灰雾区。
    也没有再尝试用神识感知那片区域的情况。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脚下的震源深处。
    有一道裂隙正在缓慢扩张。
    裂隙的走向并不均匀。
    有些地方加宽得快，有些地方却几乎纹丝不动。
    像是有人在地底埋了一排不均匀的引线。
    只等着时机一到就一起点燃。
    灰雾边缘处，天剑宗和紫霄宗的战斗已经结束。
    不是分出胜负，而是双方都退了。
    那片区域的地面上只剩下散落的晶石碎屑。
    和几具被埋在灰烬中面目模糊的尸首。
    暗红色的余烬还在持续散发热量。
    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像是通过一片被烧过的镜面看出去的世界，线条都不是直的。
    第二波震动来得比第一波快得多。
    像是有人在加快敲鼓的节奏。
    地面震动的频率从每数十息一次加快到每盏茶一次。
    震源的位置也在缓慢移动。
    从暗红色区域的边缘向更深处偏移。
    有些区域的震动开始在松散的碎石表面形成细小的沟槽。
    那些沟槽的方向错杂无序。
    有的相互交叉，有的平行延伸。
    看起来像是地面本身正在像干旱的池塘一样。
    慢慢地裂开，又慢慢地收拢。
    此时，秘境西部边缘的一片低洼地带。
    一场更大规模的厮杀正在持续。
    三个不同王朝的势力因为一处灵石矿脉的归属权陷入胶着。
    矿脉的入口被一块塌落的巨石堵住了大半。
    只剩下一条窄缝让人侧身挤进去。
    三个王朝各派了一支队伍在矿脉入口周围驻扎。
    谁也不让谁靠近那条窄缝。
    对峙持续了两天两夜。
    有人试图从侧面绕过去。
    结果被另一方的哨兵发现，从背后一刀砍翻了。
    有人提议平分，被另外两方同时否决。
    到了第三天傍晚，不知是哪一方先动的手。
    可能是有人被说了什么话惹急了。
    也可能只是对峙太久累积的燥气让某个人猛地拔出了刀。
    战斗在一个很难确认源头的瞬间爆发了。
    刀光、法术、飞剑、符篆在矿脉入口前的空地上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
    将地面上的碎石和泥土翻来覆去地炸。
    像是被无数根犁反复犁过。
    矿脉入口的巨石在战斗中不断被余波撞击。
    石面上逐渐出现细密的裂纹。
    有些裂缝中开始渗出一缕缕白色的蒸汽。
    像是矿脉深处的灵泉被战斗的热量蒸沸了。
    正透过石缝向外冒汽。
    三个王朝的人数合计超过一千五百人。
    修为从金仙到仙君不等。
    战斗开始不到半个时辰。
    矿脉入口前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上百具尸体。
    鲜血顺着地面的坡度向低洼处汇聚。
    在几条天然形成的浅沟中汇成细小的红色溪流。
    沿着沟渠的走向渗入地下。
    那些渗入地下的血液在接触到矿脉深处的灵泉时。
    将灵泉的颜色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灵泉原本清澈的灵力波动中混入了一层腥热的血气。
    像是煮过肉之后剩下的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