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走到悬着的舆图前，手指浙江以南连绵的山脉标记：会稽不同吴郡。吴郡平原水网，一战可定；会稽以南尽是深山，山越部族散居其间，与汉民交错而居。王朗虽弱，一旦兵败遁入山中与越人合流，大军进剿则粮道难继，退兵则贼势复燃。更棘手的是郡中四大姓，虞、魏、谢、孔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各县。王朗能坐稳会稽，一半靠朝廷任命，一半靠这些世家支撑。若只破城驱敌，不解决这两桩事，今日打下的城池，明日便是孤地。
    他说完，转身看向许褚，等着回应。
    许褚听罢，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瑜先把最难啃的骨头摆在台面上——未虑胜，先虑败。
    粮草你不用担心。
    许褚道，张昭已在筹备，水路溯曹娥江而上可直抵山阴，足以支撑三月。至于山越，王朗若真与越人合流，你以讨逆中郎将名义出榜安民，只诛首恶不究胁从。越人无利可图，自会散去。
    周瑜沉默片刻，转身看向许褚，然后开口：“兄长，瑜有一事相求。此战需一人随军参赞。”
    许褚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周瑜，然后说：“你想要谁？”
    “鲁子敬。”
    许褚笑了一下：“你倒会挑。”
    他顿了顿，然后说：“他本就是我要给你的人。“
    许褚听完，没有再说试探的话。他早就算好了——鲁肃是许褚留给周瑜的搭档，只是周瑜主动开口要了，比许褚直接安排更顺。
    周瑜闻言，眼底亮了一下，拱手道：“有子敬相助，瑜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周瑜接着道：“瑜在阵前临机决断，子敬在帐中纵观全局。有些事，瑜看到了战场这一面，子敬能看到战场后面那面。两人各看一面，合起来就是全盘。有他随军，会稽的事，瑜一个人就能扛得起来。”
    许褚看着周瑜脸上那层真切的喜色，没有再多说。
    周瑜和鲁肃之间的信任，是打出来的——两人早就相识，论兵、议政、推演天下大势，早已彼此知根知底。一个能看清楚明天战场上的风，一个能推算出后天粮道上的雨。
    两人并肩，远胜一人独撑。
    许褚补了一句：“你安心准备出征，我会让子敬来找你。”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越过浙江直指会稽郡治：会稽拿下之后，我意调张既任太守。德容现任江夏郡丞，主政一方历练已足，到任后抚民、安士族正是长项。你只管打，打完了交给他，后顾无忧。
    周瑜听到二字，神色微动。主公对此战的谋划早已越过军事层面。
    他再无疑虑，正色整衣拱手：兄长布局至此，瑜只需专心应付战阵之事。若还不能还兄一个安定的会稽，便无颜渡江回来。
    许褚按下他手臂，话锋一转，多了几分亲近：战场进退、攻防招抚，皆由你一言而决，我绝不遥制。另外，此战若成，待你凯旋，我为你迎娶小桥过门。
    周瑜素来从容，闻言耳根却微微一热，低头应了声：
    许褚继而将话头转回会稽士族，这才是战后长治久安的根本。
    虞氏乃余姚第一高门，家主虞翻任会稽功曹，才学冠绝江东，性刚直，手握民政实权。魏氏上虞旧姓，家主魏伯阳着《周易参同契》，潜心修道不问俗务。谢氏南迁士族，谢煚、谢贞已出仕。孔氏山阴经学世家，家主孔休守正不阿，门生遍布郡县。
    许褚走回案前：“虞翻是标杆，拉拢了他，虞氏就稳了。魏氏不理世事，不用动他。谢氏兄弟已出仕，你入城后礼遇便是。孔氏只求安稳。
    许褚最后叮嘱：王朗抗命，是汉臣职守之争，非士族叛逆。军纪从严，严禁扰民掠户。贺齐、董袭一众本土少年，你此战多观其言行，为我江东再储将才。
    周瑜一一记下：此战核心从不是破城逐敌，而是兵临境、稳人心、收士族、纳人才，夯实许褚对扬州的绝对统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弟定不负兄长所托。”
    内堂定策毕，次日清晨将军府大开，文武齐聚。
    许褚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下，当众宣令：拜周瑜为讨逆中郎将，总领会稽征讨诸事，全权节制水陆两军。以太史慈为先锋，鲁肃为军师，周泰、陈武、黄叙、管承分领部曲，起兵一万五千，水陆并进，南征会稽。
    堂中先是一静。
    文吏班中，张昭眉头微蹙，出列拱手：主公，周郎年少，未历方面之任。会稽虽弱，毕竟一郡之地。骤然付以全权，是否择一老成宿将辅之？
    话音未落，周泰已一步跨出，声如洪钟：张公此言差矣。末将随公瑾操练水军年余，都督临阵调度之能江东无出其右。主公以公瑾为帅，末将心服口服，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战必胜。
    张纮立于一旁捋须不语，神色从审慎渐转思忖。
    程昱、田丰对视一眼，均未开口——他二人掌幕府军政，对周瑜能力心中有数，此刻不需多言。
    许褚抬手压了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昔高祖拜韩信不问年齿，光武用耿弇不拘资序。孤取人唯才，公瑾数年总督舟师，其能如何，诸君有目共睹。言罢看向周瑜。
    周瑜出列，整衣跪拜，声线清朗沉稳：末将定当扫平会稽。
    堂上再无异议。
    张昭退回队列，望向周瑜背影的目光，已从担忧转为考较。
    武将班中多有艳羡之色，但周泰那一句心服口服替众人交了底——若不服，先过幼平这关。
    军令既定，秣陵城外水陆两军陆续集结。
    舟师列江、步卒整列，甲仗鲜明、粮草齐备。
    桥蕤亲自将李丰、乐就二人带到周瑜面前，只一句：此二人追随老夫十载，忠勇可托，中军安危尽付于你。语气间已带着岳父托付后路的郑重。
    周瑜躬身还礼，随即登船。
    他年方十八，一身戎甲、腰悬长剑，立于船头望着滔滔大江。
    身后秣陵城郭渐远，前方浙东山川在望。
    自今以后，江东不仅有水军都督周公瑾，更有独镇一方的江东少帅。
    江北淮泗战火不休，诸侯互耗；江南江东悄然蓄力，步步扎根。
    少年将帅扬帆南征，扬州一统的终局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