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天庭与单人独行最大的不同。
    一个人，哪怕强如大罗，穷尽心力也只能看到有限的时间线、有限的可能性。
    大罗金仙超脱时空，却无法超脱有限的心力、有限的视角、有限的推演之能。
    亿万条时间线同时展开。
    即便是大罗，也只能择其要者而观之，余者如过眼云烟，知其存在，却无力兼顾。
    可是天庭呢？
    卢云的目光从昊天镜上收回。
    心中这个念头。
    如水底的暗流，无声涌动。
    天庭有无量恒沙之数的仙官神真，分布在各条时间线上、各个可能性世界中。
    他们的境界、道行，或许单独拿出来，放眼这个风云变幻、群雄并起的波澜时代，都不够强，不够亮眼。
    一个地仙，在大罗面前如萤火之于皓月；一个真仙在帝君面前如溪流之于沧海。
    但是。
    一旦他们加在一起。
    就是一张覆盖诸天万界、贯穿过去未来的天罗地网。
    卢云心中浮起一句古老的话，不知是哪位前辈先贤留下的：
    “任你们万世千生的天命，又怎敌得上我们这芸芸众生？”
    万世千生，天命所钟，那是少数人的特权。
    芸芸众生。
    无量恒沙之数的仙官神真，他们或许每一个都微不足道。
    但是汇聚在一起。
    便是诸天万界为之侧目的磅礴力量。
    就像是有无量恒沙之数的人。
    一寸寸拿着天庭的官品、神职。
    在无穷无尽的时间线、种种相似又走向截然不同的可能性上——
    寻找。
    寻找一个有趣的事情。
    一个变数。
    一个可以打破固定剧本、掀翻天地棋盘的机会。
    “时间和空间，对于天庭没有意义。”
    卢云心中最后这个念头，平静如水。
    “用时间和空间的无限、纵深——来寻找对抗、结束终末的可能。”
    ……
    殿中，昊天镜依旧高悬。
    古朴的镜面倒映着群仙百态。
    那些盘算、权衡、计较、期待——全都在镜中无所遁形。
    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些。
    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件事牢牢抓住。
    太白星君笑眯眯地站了出来。
    他轻咳一声。
    这位老仙官最擅长的，就是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说出恰到好处的话。
    官场说话的火候、学问拿捏得如同炼丹。
    “诸位仙家。”
    太白金星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和煦地扫过全场：
    “既然血河老怪已经伏诛认罪，案情也已大白于天下——”
    顿了顿，太白金星语气微微加重，却依然带着三分温和：
    “那东华帝君身上的罪责，究竟要如何界定，就有望诸位来评定了。”
    说完，太白金星退后一步，笑眯眯地垂手而立。
    让在场的仙官、帝君、天仙、金仙们，表情不约而同地变得很是暧昧。
    罚，肯定要罚。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永冥血渊里无辜枉死的生灵、百姓，需要有一个交代。天庭的天条，不能形同虚设。
    东华帝君身为男仙之首、正二品帝君，治下出了这等祸事，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
    不罚，不足以告慰亡魂。
    不罚，不足以彰显天条威严。
    但是——
    具体怎么罚？
    殿中群仙的心思，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
    所有仙家、帝君其实都不愿意开一个很坏的开头。
    这位是谁？
    正二品的天庭帝君。
    东华帝君是第一位主动站出来担责的帝君。
    他不是被其他帝君当众查出来的斗争牺牲品。
    而是自己选择主动。
    负荆请罪、自请处分。
    这份担当，放眼诸天万界。
    有几人能做到？
    若是以重典惩之，削职夺权、打入天牢……
    那以后呢？
    未来在与太乙诡仙的战斗之中，每一位天仙、金仙都可能面临类似的情况。
    诡仙之狡诈、隐匿之深、蒙蔽之广，谁能保证自己治下永远不会出事？
    若是每出一事，便重罚一人……
    那谁还敢替天庭镇守一方？
    谁还敢与诡仙正面交锋？
    难道，真的就要重典？
    一位金仙巨头微微摇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不能重罚，但也不能不罚。
    这个尺度，需要卡得恰到好处。
    既要让诸天万界看到天庭天条不可亵渎，又要让天下仙官看到天庭有人情味、有回旋余地。
    难。
    不是一般的难。
    所以，当东华帝君自己开口，声音还在殿中回荡时——
    所有人的心底，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臣，臣请削职三级，罚俸千年，闭门思过百年。”
    请罪的分量，刚刚好。
    削职三级——正二品降为正三品，还是帝君之尊，不算太难看。
    罚俸千年。
    千年俸禄对一位帝君而言，伤筋动骨但不致命。
    闭门思过百年，换个角度看去，不过是闭关修行的另一种说法。
    不轻不重，不疼不痒。
    但是，面面俱到。
    心照不宣之际，所有人都明白：
    东华帝君负荆请罪的这一出，刚刚好卡在了所有人心里预期之上。
    罚得太重，大家不忍；罚得太轻，大家不服。
    结果就在这时。
    九天采访帝君开口了。
    这位刚刚证道大罗的神霄九宸之一，声音沉稳如岳：
    “罚，肯定要罚。”
    顿了顿，九天采访帝君的目光扫过殿中群仙，语气不疾不徐：
    “迄今为止，第一位天仙镇守辖区有所不利，自然要重罚。”
    重罚。
    这两个字一出。
    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那些了解九天采访帝君的人，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重罚，不等于重刑。
    重罚是态度，具体怎么罚，是技术。
    核心潜台词，其实与在场其他帝君心中所想并无二致：
    罚是要罚的，但不能开一个坏头。
    东华帝君主动请罪，这份态度，已经值回一半票价。
    殿中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局面会以“准奏”收场。
    然后——
    “臣等，认为有失公允。”
    一个洪亮的声音，如烈火燎原，骤然响起。
    火部祝融，一步跨出。
    这位南火之帝，赤发红须，周身仿佛有烈焰环绕，每一步踏出都带着灼热的气浪。
    他身后，水德星君、左右仙龙王几乎是同时出列，躬身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