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处端双手接过拜帖。
    小心翼翼收入怀中，深深一揖：“老爷放心，弟子省得。”
    东王公稍稍放下心来。
    他又对着铜镜仔细整了整衣冠。
    从侍童手中接过朝会的紫金笏板，抬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灶王司命身侧时。
    东王公忽然有意放慢了脚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圆润温和的面孔，心中一动。
    “灶王——”
    东王公的语气随意，如同闲话家常。
    “你是哪座府邸门下的？”
    虽然套话问得云淡风轻。
    但是，如果对天庭监察体系有所了解的人，都会从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要知道。
    地上灶神的神职虽小。
    在诸天神灵中属于最基层的那一类，分管人间百姓家的灶台烟火，听起来似乎无足轻重。
    放眼诸天万界。
    若论消息之灵通、耳目之广布。
    灶神与三尸神构建的奏听体系，绝对是天庭最精密、高效的情报网络之一。
    冥土阴曹地府，管的是天下各地的土地、山神，监察的是亡魂阴灵。
    天庭监察人间诸天的耳目，靠的却是灶神和三尸神。
    灶神每户一尊。
    三尸神每人三尊，密密麻麻织成一张覆盖诸天万界每一个角落的巨网。
    百姓家中一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户中供奉的灶神尽收眼底，岁末上天庭禀报，一丝不漏。
    三尸神更是时时跟随在每个人身边，记录善恶功过，分毫不爽。
    体系严密和精确程度，即使是上一个时代的天庭诸位帝君们都不得不叹服。
    因此，灶神的“后台”是谁。
    灶神的消息最终会流向了哪座府邸，灶神与哪位帝君走得最近。
    这些事情。
    虽然在天庭高层从来不是秘密，却从来没有人会当面去问。
    东王公大大方方的问了出来。
    他想知道，朝会突然召见自己。
    究竟是昊天上帝卢云的意思，还是另有其人从中推动。
    自己负荆请罪的消息，是否已经先一步在天庭之中走漏？
    灶神的监察体系。
    是否已经在诸天万界中传出了风声。
    灶王司命脚步未停，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灶王司命微微侧身，朝东王公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道：
    “回帝君，小神职小位卑。”
    “从未有其他天官入眼小神，因此不敢言任何帝君门下二字。”
    “不过。”
    “小神平日里的奏报，大多是呈送九天采访使司备案。”
    “同时抄送一份至斗府，由斗姆元君娘娘总摄。”
    灶王司命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东厨一脉的直属，说到底，还是归帝君您统辖。”
    “毕竟，天庭的水火之政，皆在帝君治下。”
    “小神不过是替帝君跑腿的差使罢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自己的消息流向——九天采访使司和斗府。
    又恰到好处地捧了东王公一把。
    大家归根到底还是归您统辖，没有谁会不开眼，放在这件事上，接下来大做文章。
    东王公心头微微一松，又微微提起。
    九天采访使司，是九天采访帝君执掌的监察机构，主掌诸天万界一切神只功过考校。
    昊天上帝最信任的耳目之一。
    至于斗府斗姆元君娘娘，统御群星、执掌元辰的上古女神，地位尊崇，与西王母娘娘齐名。
    灶神的奏报同时流向这两处。
    既侧面说明天庭对灶神司命的信任度极高！
    另一个方面也说明灶神体系的消息，会是昊天上帝重点关注的内容。
    至于刚刚那句“归根到底还是归您统辖”。
    东王公心知肚明。
    不过是一句场面话。
    灶神体系运转了无数年，早已自成一体。
    东华帝君这位名义上的“统辖者”，平日里能调动的灶神不过是九牛一毛。
    真正掌控这套体系的，向来是九天东厨司命太乙元皇定福奏善天尊。
    东王公没有当面点破。
    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道：
    “辛苦了。”
    “待朝会结束，我方诸山设宴，还请灶王司命与众多司命一同赏光。”
    灶王司命躬身一礼，笑容依旧温和：“帝君抬爱，小神惶恐。”
    “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两仙一前一后，踏出方诸山，消失在云海之中。
    谭处端站在府门口。
    目送东王公的背影渐行渐远，手中握着那三枚玉质拜帖，心中五味杂陈。
    他低头看了看拜帖上。
    工整、庄重的字迹。
    又抬头望向天穹上那片金光璀璨的大道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老爷这一去。
    天庭的朝堂之上，怕是又不会太平。
    ……
    天庭。
    大罗天。
    殿宇巍峨，檐角高挑。
    紫宸宫。
    东华帝君心怀忐忑，步入殿内。
    踏入殿内的那一刻，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怔在了原地。
    殿中的气运实在是太亮了。
    由无数仙官、天官、神只身上散发出的气运灵光交织而成的、浩瀚如海的光芒，直入眼底。
    那些光芒或金或紫，或青或白。
    层层叠叠，交相辉映。
    将整座紫宸宫照耀得如同白昼。
    光芒之中，人影绰绰，密密麻麻，东王公只是粗略一眼望去，竟似有百万之众。
    身影有的高冠博带，端坐于云床之上。
    有的披甲执锐，肃立于丹墀两侧。
    还有的鹤发童颜，手持拂尘，闭目养神……
    “蟠桃盛会结束了？”
    东王公朝着身侧南海海神祝融问道。
    同时，他的脚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与方才为他引路的灶神拉开了一段距离。
    说起来，祝融在火部似乎也兼了个灶神的神职。
    南海海神，既是上古火神。
    又是灶神体系中的高层，身份之复杂，在天庭诸神中也算独一份。
    祝融转过身来。
    须发赤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火焰灵光，朝着东王公拱手一礼：
    “回帝君，蟠桃盛会已经结束了。”
    “昊天镜所引来的诸天太乙神圣们，尽皆在此。”
    “据说，这次朝会有一项重要内容，就是要议定他们接下来在天庭的归属。”
    东王公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诸天太乙神圣，个个都是天仙、金仙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