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方诸山。
    烟霞笼翠，万籁俱寂。
    有诸司命三十五所，隶天上人间罪福，东王公为大司命。
    东王公的身影从天际浮现。
    一步步踏云而归。
    头戴山字冠，身着玄黄袍，肩后一双金色羽翼微微收拢。
    东华紫府。
    东王公心事重重，走回府中。
    府门前的童子远远望见，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去。
    “恭迎老爷回府。”
    为首的是马钰，面容清秀，手脚利落，一边躬身行礼，
    一边熟练地伸手去摘东王公头上的山字冠。
    其余童子则围拢上来，有的接过东王公褪下的玄黄袍。
    还有的跪在地上为东王公换上轻便的居家长衣，各有职司，井井有条。
    东王公任由童子们服侍，一言不发。
    “唉。”
    东王公抬头。
    看了眼。
    高悬头上的大道天幕。
    大道功德榜上的运朝名次变换速度极快。
    仙秦与神汉的角逐仍在继续。
    东王公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马钰打理着帝君羽翼，羽翼上的每一根翎羽都价值连城。
    平日里需要以灵泉浸润、以日光温养，打理起来极费工夫。
    马钰又窥见东王公眉心紧锁，多有愁容。
    马钰有心询问，又无从问起，手指的动作不觉慢了下来。
    倒是站在一旁的谭处端性子更直些，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爷，可是有些烦心事？”
    东王公没有立刻回答。
    翻手，掌心之上凭空多出一方微缩的天地。
    浩瀚深渊天地，阴阳两世对立而依，如同一对畸形的双生子。
    “自是有忧心之事。”
    ““那血河老怪自爆之前，留下一滩烂摊子。”
    “阴阳两渊碰撞，气运对冲。”
    “致使天地规则紊乱——你们看看，这方天地，还能撑多久？”
    谭处端凑近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天地中。
    尚且代表阳世的区域部分已经千疮百孔。
    代表阴世的部分。
    正在疯狂吞噬着残存的规则碎片，两股力量相互撕扯、湮灭。
    谭处端以修道之人的灵觉，隔空，都隐约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力量。
    马钰也停下了手中的玉梳，嘴唇呢喃道：“老爷……这、这难道是永冥血渊下的世界之一？”
    “这是永冥血渊坍塌后，与阎浮深渊碰撞产生的世界废墟。”
    “如今虽被大罗天网强行镇压，但是内部业力已成。”
    “永冥血渊体系里，类似大鸢天地的层级下属世界，数不胜数，死伤惨重。”
    东王公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一声叹息：
    “这等业力，那怕是老爷我贵为男仙之首，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谭处端与马钰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凛。
    男仙之首东王公。
    在诸天与西王母并称的先天大神。
    司掌天地间一切男仙名籍！
    统御东海方诸山，要真论起位格、果位，恐怕仅在五方上帝之下。
    自家老爷都一直愁容不减。
    阎浮世界和深渊天地里，当真是出了天大的差错。
    “可……可昊天大天尊不是算无遗策，已有应对之策了吗？”
    马钰斟酌用词，小心翼翼地开口。
    东王公苦笑一声：
    “算无遗策是大天尊的圣明，渎职之罪是老爷我的过失。”
    “昊天大天尊早有防备，血河老怪却仍然能在永冥血渊搅出如此大动静……”
    “说明老爷我治下不严，未能巡察天地，致使尚有妖邪未清，酿成此祸。”
    昊天上帝虽然未曾降罪，甚至还在天庭朝会上替他挡下了几位帝君的问责。
    但是天庭的天条，从来不是儿戏二字。
    东华帝君在永冥血渊的经营布置，确实出了问题。
    那些因此所被牵连的中千世界、大千世界，死伤惨重！
    在血河老祖自爆中，灰飞烟灭的生灵，确实与他东王公脱不了干系。
    “老爷为诸天操劳，已是鞠躬尽瘁。”
    “此非战之罪，要怪，也只能怪，血河老怪太过狡诈狠毒。”
    东王公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传令下去，方诸山上下，即日起减膳三月，为永冥血渊死难生灵祈福。”
    “老爷我，明日上朝，自请罚俸三百年，削减香火供奉百年。”
    马钰与谭处端同时跪伏在地，声音哽咽：“老爷——”
    “不必多言。”
    “天庭法度，诸天共鉴。”
    “我若是因自己位格身份，自持傲慢，带头轻慢，日后何以在天庭服众？”
    “又何以治下水部群仙？”
    东王公沉默了片刻。
    正要再嘱咐几句关于水府群神联络的事宜，偏殿的侧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启禀帝君。”
    “天庭朝会有请。还请帝君速速前去。”
    灶王司命的身影。
    很快，随声出现在偏殿门口。
    身形不高，面容圆润。
    一身朱红官袍，腰系玉带，头戴幞头。
    只是从装扮上看上去。
    这位与凡间那些掌管百姓炊烟的地方小神并无太大区别。
    东王公暗道一声苦也。
    天庭朝会召见，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刚刚还在思量如何向昊天上帝请罪，如何面对诸位帝君的质询。
    如何去进一步解释永冥血渊的烂摊子。
    这下倒好，不用他亲自上门解释了，天庭朝会的召令直接来了。
    东王公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噪感，迅速收拾心情，转身吩咐道：
    “童儿，速去传令——”
    “东华紫府上下、与诸司命三十五所、水府群神保持好联系，尤其是四海龙宫、五湖四渎的正神。”
    “务必让他们近日多加戒备，不可懈怠。”
    “血渊虽平，余波未息，本帝治下的水府体系若有闪失，老爷我罪上加罪。”
    马钰连忙起身，抹了一把眼角，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东王公又看向谭处端，从袖中取出三枚玉质拜帖，递了过去：
    “持此拜帖，速去太乙大天帝、九天采访帝君、西王母娘娘三位尊神处。”
    “就说东王公因朝会召见，不能亲往拜谒，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切记，礼数不可缺，态度要恭敬。”
    “莫要让人家觉得我方诸山不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