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局与现实，很多时候并不是一回事。
    而在两者谁更重要的选择面前，许多人估计都有自己的答案，因为历史没有标准答案。
    嬴政再次临朝了。
    但他却心乱如麻。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可现在大秦的路，他没信心。
    他是为了大局考虑，不想让皇族离心离德，不希望在忠诚官员还没有足够铺开之前就掀起对传统贵族的最后清算，不希望让已经变得正常的大秦再次成为那架只知道杀伐的战车，不希望……
    从大局上来看，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然而扶苏的话也没错，他那些激进的想法都来源于一个最基本的现实——那些被隐匿的土地，确实属于被贵族官员偷走的国家财产，那些被隐匿的人口，确实是本可以在国家名册上的税收来源，而这些百姓也确实在受苦。
    最主要的是，秦国现在本可以解救他们。
    只要嬴政不怕麻烦。
    但如果这么做了，不仅嬴政要有麻烦，秦国整个朝廷也会有麻烦。
    所以在朝廷与百姓之间，怎么选？
    如果是李缘出现之前，这个问题想都不要想，底下那帮贱民怎么能跟朝廷的安稳、君王的大业相比？
    可这几十年来，嬴政已经告诉了天下百姓：我的大业就是要让你们过得更好。
    于是两个问题的底层代码冲突了。
    “夫君最近怎么了？”
    王宫花园里。
    熊栀看着又陷入发呆的嬴政，轻轻推了推他。
    嬴政回过神，看了看脸上已经有许多皱纹的熊栀，轻轻摇头：“无事。”
    “是跟扶苏有关吧？”熊栀不傻。
    嬴政停顿了一下，点头。
    “他没来。”
    “什么？”熊栀疑惑道。
    “今天的朝会，他没来。”嬴政有些无神的说道。
    扶苏的这种态度，让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自从他临朝已经有五天了。
    好消息：他确实稳住了皇族和大局。
    坏消息：百姓的流言中已经开始有太子和自己不和的消息，言语中甚至在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夺了太子的主政之权。
    昨天晚上，玄衣卫送来了一份情报。
    六国之地的某个小贵族麾下的隐户中，有人因实在吃不上饭了想逃跑，被主家抓住痛打，想要杀鸡儆猴。
    但动手的人不小心失手打死了，而那隐户在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太子会给我们报仇的。
    许多年前，六国还在时，他也曾听说六国的百姓靠着“秦王会来救我们”的信念在泥沼中强撑着。
    难道短短二十年，这话就变了吗？
    纵使他知道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困难与主要矛盾，可这才多少年啊？难道现在的主要矛盾已经变了？
    莫非是因为现在秦国已经统一了，朝廷需要最大程度的解放生产力，而那些权贵的隐匿行为才成为了头号矛盾？
    ……
    “他还是我最敬爱的父皇。”
    “却不再是百姓最期盼的救世主。”
    太子宫里。
    面对着怀疑自己和父皇闹掰的妻子，扶苏这么说道。
    “我爹告诉过我，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救世主。”颜花说了一句。
    “你爹有资格说这话，我和父皇没有。”扶苏说：“因为我们是当政者，我们需要百姓的感激，我们需要这个身份。”
    “所以，你认为父皇错了？”
    “他没错，我也没错；只是他想的太多了。”扶苏拉着颜花走到了小花园里，挥退了其他侍者：“如果天下还没有统一，那是需要想很多；如果政治制度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也需要他的大局观。”
    “可现实是，天下已经统一了，未来的政治制度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经过父皇这么多年的打压，那些传统贵族已经失去了掀桌子的勇气，那么这种时候，我们对他们的主要敌意就不再是他们的政治权力，而是他们在民间的影响力。”
    “我们要提拔百姓，我们要让百姓相信国家，我们要增强百姓的学识，这些都需要朝廷深入基层。”
    “然而他们挡在了中间。”
    “如果说以前他们是挡在了官场的大门外阻止百姓进来，那现在这扇门被父皇敲碎了，百姓也可以进来。”
    “可他们在民间竖起了另一道门，这道门不是挡路，而是在默默吞噬着国家的公信力、税收、人口财富等等，这与我们现在需要的解放生产力是敌对关系。”
    “我相信父皇一定会看到这一点。”
    “但不是现在。”
    扶苏苦笑了一下：“我能看到这一点，还得多亏了师傅。”
    他那一年正式去国师府上门求亲时，师父带他去了众多贫苦之地，把他的目光强行拉到了最底层。
    如果不是那次，恐怕他现在也和父皇一样会首先考虑大局。
    “你这话说的，你不会是想告诉我现在你们父子俩关系这样，是我爹造成的吧？”颜花有些不爽的说道。
    “某种程度上来讲，确实是的。”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颜花面带微笑，手已放到了扶苏的肩膀上。
    扶苏余光一瞥，侍者们都没在视线里。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回答得不对，下一秒颜花就会掐着他的脖子让他重新组织语言。
    “我说师父是仙人。”
    “废话！”颜花白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那你打算和父皇这么闹到什么时候？”她又问道：“如果父皇明天就想通了呢？”
    “那我也不会出面，我要等到此事再发酵一段时间，最好是权贵们以为我被打压了，百姓们以为我被排挤了，两个阶层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再出手。”
    “那岂不是要闹大？”
    “我就是要等事情闹大。”
    “你这太子当得，怎么这么喜欢看戏？”颜花虽然这么说的，但她的神情和扶苏一样，并没有任何变化。
    与此同时。
    三川郡，荥阳城。
    一座宅子里，十几个隐秘聚到一起的中年人碰头了。
    “诸位，主家让我带话。”
    “你们是要等着那小子来杀，还是趁着现在圣上还在、先断了他的太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