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氏东部边境。
    当月氏王与秦国签订正式国书的消息传来，秦国边境上的秦军也开始了动作。
    秦国西部边境在这一刻往外延伸了三十多里的范围，长度也有近两百里。
    放在地图上来看，这是一片很小的区域；但放在现实中，这是一片生活了上万月氏人的庞大地域。
    数千秦军和大量工人花费了两天时间，才完成了边境线的平移工作——包括在新边境上安放界碑、统计人口和地形、建造临时城镇等。
    接下来的事，就是该如何对待这片区域内的月氏人了。
    对此，其他地方的月氏人比秦国更加关注。
    秦人统计了各个部落的人口，并且派出一些官吏掌管秩序，作为新设的经济特区负责人。
    而原本的那些部落中的贵族们，则是在一些神秘人士的‘劝说’下迁入了陇西郡郡城。
    当然，对外借口是：去大城里过好日子。
    所有人都相信了。
    哪怕是其他部落的月氏贵族大部分也都相信，只有少部分嗜权如命的人对此有些怀疑。
    而对于底层的月氏百姓来说，秦人准许他们可以自己选择生活方式。
    若还是想和以前一样一边放牧、一边和秦人做生意，那三大行商铺将以市场价直接购买他们的东西；若想改变生活方式，也可以接受官吏安排在边境上为来往商旅服务。
    “此次纳入我秦国统治的人口，总计一万七千人。”
    陇西经济特区的唯一一座大城内，一个小官正对着负责人汇报着。
    这点人口，还不如秦国一个县呢……
    所以对于这些人的安排，秦国显得游刃有余，反正无非就是多花点钱多建几座城的事。
    “不过，其中有个两千人的部落，有些难办。”
    “他们原本是月氏王安排在边境的，但这次被其他月氏部落围住了，等我们过去后其他部落虽然放开了包围圈，但对方内部已经发生了政变。”
    “有几个小贵族杀了部落内忠于月氏王的人，带着部落向我们投诚。”
    “现在月氏王的使者来了，请求我们将那些罪犯交给他们。”
    月氏王倒也还算识趣，没让秦人把整个部落都交出来，只要求那几个罪犯。
    但负责人一脸惊讶：“什么罪犯？”
    “有人心慕秦国而举义，这是属于我秦国的内政，他月氏王有几个胆敢来干涉我国内政？还说我们的义士是罪犯？”
    “把那个使者叫来，本官倒要问问月氏是何居心！”
    小官欲言又止，似乎觉得这有些不要脸了……
    但自己人微言轻，又能多说什么呢？
    二十里外。
    几个小吏正在这个部落里对人们讲解着宣传政策。
    人们是不识字，但面对这些耐心讲解的官府小吏们，他们还是展现了最大的热情。
    “你们都听懂了吗？”
    小吏中只有一个人会月氏这边的语言，部落里也只有几个月氏人会一些雅言，因此双方的交流有些艰难。
    花费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将朝廷政策宣扬给了这里的几百个人。
    有个男人有些不确定的道：“所以，你们真的不会抢走我们的东西？”
    “当然不会，你们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抢？”
    “那些牛羊真的给我们了？”
    “嗯嗯，你们部落的那些大人物们去郡城享福了，临走之前把这些牛羊财产无偿捐给了官府。”
    说是这么说的。
    但为什么捐献……
    小吏隐约听过一些传言，说是不捐献的贵族都被送到矿产里去当管理层了，国家给他们分配工作……
    管理层？
    秦国就没有允许异族人当管理层的，所以那些人去矿场里下场是什么……他大概想得到。
    许多月氏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却也在这事实面前无法反驳，只能对着据说是秦王所在的方向跪地叩首。
    他们不关心什么生活方式选择，他们只知道终于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牛羊、而不用给贵族当奴隶求施舍了。
    “今后，朝廷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不是，朝廷没说要求你们干什么，我们允许你们自己选，是想接着放牧偶尔卖点东西，还是定居在城里过日子？”
    “朝廷要我们干什么都行。”
    “……”
    小吏心里有点想骂人。
    尤其是一想到自己等人接下来十几天都要待在这，他心里有些后悔。
    貌似不应该为了奖励而接这个任务的……
    要不是来这里可以增加以后升职的机会，否则打死他都不来。
    至于在这里干什么。
    “你女儿都这么大了，你们还住在这一个……帐篷里？”
    “我们只有这一个。”
    “那也应该分开一点，拉个帘子，你要知道她也长大了……”
    “但她还是我女儿啊。”
    “你们真的是……”
    “哎！你刚刚用这桶子给羊喝了水，现在你们自己也用这个？”
    “不然呢？”
    “你就不怕脏吗？”
    “脏是什么意思？”
    “……”
    “你们干嘛要多拿一块肉放到那台子上？”
    “这是给天神的祭品，天神会让雄鹰把这些带走，我们就能获得天神的祝福。”
    “你们自己都吃不饱还管什么神啊？！”
    “嘘，不可渎神！”
    “我特么……”
    这一刻，前来执行任务的小吏们只感觉人生无望。
    陇西郡城。
    郡守李珂正想把经济特区里的情况写成汇报，却率先接到了咸阳的来信。
    有一批读书人即将来到这里，帮助陇西府衙进行经济特区的宣传和教化工作。
    “什么读书人？”
    “据说都是一些思想古板、甚至不认可国师思想的人，我听说这是大王对他们的发配……”
    “不可胡言！”
    郡守李珂立刻摆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这是大王对他们的历练，依照官员任用制度，有过艰苦之地经历的人更容易得到升迁，这是对他们好！”
    官员沉默着。
    你官大，你说得对。
    李珂看到他也认可了自己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
    别以为这个时代就没有思想古板之人了。
    相反，由于这个时代文人的风骨极其硬，这个时代的思想古板之人远比后世王朝的更难改。
    那是属于真正的你消灭了他的肉体却消灭不了他的思想、你还会因为此事被他在死前联络朋友一起骂你。
    国师出现后，官员中已经有一批人被处理了，但到现在为止，依旧有一些人觉得国师的想法是不可行的。
    他也能理解大王这次的决定。
    你们不是喜欢叫吗？喜欢自以为是卖弄才华吗？
    好啊，去基层历练一下，看看你们的才华符不符合实际情况。
    质疑国师？
    国师至少没乱指手画脚过，哪和你们一样，天天抱着书自以为是……
    当晚。
    李珂回府后，接到了一封来信，让他彻夜难眠。
    ……
    “什么经济特区？除了让三大行直接收购以外，什么优待都没有，结果这帮贱民居然还感恩戴德？”
    看着最近的情报，月氏王气得肺疼。
    秦人说着要照顾新并入的月氏人，还专门给他们设立了经济特区以优待。
    可仔细想来，这优待完全没卵用。
    那里既无资源、又没有什么支柱产业，那里的月氏人除了放牧养活自己外，也就靠着给路过的商旅提供点服务赚点钱了。
    三大行直接与他们做生意……他们有什么生意可做？
    但月氏王浑然没察觉到，那些月氏人之所以对秦人感恩戴德，主要是因为秦人把原本剥削他们的那群人带走了。
    或许他察觉到了，但他装作没看见……
    “大王，国相求见。”
    月氏王收起情报，让人将他带了进来。
    “大王，情况不对劲。”
    “什么情况？”
    “秦人在那经济特区的治理不知道为什么传播得极广，哪怕是一些北方部落内，都有人在谈论秦人多么多么好，那些并入秦国的人有多么幸运。”国相皱着眉头：“我怀疑，是秦人在宣传，好在之后分化我们！”
    月氏王差点都给气笑了，秦人不是一直在宣传他们多么好吗？你今天才看出来？
    “你不是建议本王忍耐吗？怎么？改主意了？”
    “因为之前没人看到！”国相敏锐的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在这之前，秦人说得再怎么好也只是秦国的事，与月氏无关，与那帮底层的贱民们更加无关，他们只需要听部落内贵族的话就行了。
    但现在，有月氏人真的被并入了秦国，这就有个例子了。
    有实证的宣传，可比单纯口头上的有用多了。
    虽然各部落的贵族不会放人跑去秦国的，可越是如此，秦人的宣传威力才越大。
    一边是你去了就能有好生活的国度，一边是现在还在压榨你的恶人，换你你选谁？
    更关键的是，这些恶人还在阻止你奔向更好的生活……
    “如果秦人哪天借用这一点对我等进行攻击，他们都不需要派出军队，只需要暗中提供些武器就可以让我们自己内战。”国相沉默了一下：“就如同被我们剿灭的月氏反抗军一样，您确定他们真的被我们剿灭了吗？如果哪天又有人拉出一支这样的队伍……”
    月氏王看着他说的这些，点了点头。
    国相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聪明的。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是能阻止秦商进入？还是要阻止秦国报纸的流出？还是要阻止那些西域商人路过月氏去秦国？
    如果不能，那这些消息迟早会传遍月氏。
    如果能……
    没有这个可能。
    都不需要秦人动手，一旦月氏敢有对秦人和秦商的任何限制措施，国内就会有一大帮用惯了秦人商品的贵族联合起来给月氏换一个王。
    当然，也会换一个国相。
    “其实之前没签国书、没把那片地给秦人时，我们还有最后一个机会。”月氏王说：“当时本王就想过把那些人给强制迁走，只可惜碍于局势不敢轻动……”
    国相也懊恼了。
    “臣当初也不该收秦人礼品的，当时以为秦人会因国内缺人把那些人送入工厂，没想到他们居然……”
    “等等！”
    月氏王怒目而视：“你那时收秦人礼品了？你不是对天神起誓没收钱吗？”
    “是没收钱，我收的只是一些礼品。”
    “混蛋！”
    月氏王直接将桌案上的一个琉璃盏朝着国相脑袋上砸了过去。
    亏他当时还以为对方是想不出办法才那么说，没想到……
    他收回之前的一句话。
    这人在大是大非上也是个蠢货！
    “大王！责怪已无用！此时应想办法制止！”惊险躲过了琉璃盏的国相也有些生气了。
    整个月氏，谁没收过秦人的东西？
    就算是月氏王，私底下肯定也收了许多秦人送的东西，你现在来责怪我？
    我只不过是一时被骗而已，你还真把自己当王了要砸死我？
    月氏王看着对方那愤怒的样子，很想下令卫士直接把他杀了，又或者把他革职。
    但很可惜，月氏与中原不同，月氏只是一个部落联合起来的形式上的国家。
    “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你想出使秦国？”
    “有，但这需要大王下令。”
    要我下令？
    怕不是要我来背锅吧？
    月氏王忍着怒火：“什么办法？”
    “转移国内注意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来一场对外战争！”
    ……
    “从月氏来的秦人？”
    东胡王城。
    听到斥候的汇报，东胡王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出于礼节，他还是把对方迎了进来，并且派人去叫相国乐行。
    这一年多来，东胡在乐行的治理下蒸蒸日上，东部兴建的好几座城池，并且还试验了打猎和开矿，只可惜老天不保佑，他们没发现一个矿。
    但好运的是，老天也没给他们什么大灾大难，日子也还能过得去。
    最主要是，经过相国一年多的培训，东胡终于有属于自己的一批读书人了。
    虽然这批读书人说的是雅言、也只会写秦国文字……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种进步嘛！
    东胡王或许没什么文化，可他做到了许多中原君王都不曾做到过的事——对属下绝对的支持和信任。
    “大王，秦人来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高大的人影。
    看到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东胡王感觉他有些眼熟。
    可这不对啊，自己在秦国又没什么熟人，也只是在最近几年从秦国买了一些对方的主要官员、将领的画像，以防哪天冲撞了这些人。
    但如果真是那些人，怎么可能从月氏过来？
    “不知先生名字是……？”东胡王略带笑意的问道。
    他听说，微笑是对陌生人最好的礼节。
    来人也微微一笑：“十年之前，你带兵来打过一次赵国，后来被我赶回去了，你无奈之下只能去匈奴抢了些东西。”
    东胡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渐渐变为了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