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檀香袅袅。
    卢绾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神色间透着几分邀功的自得与期待。
    为了戚福选妃一事，他这几日可谓是跑断了腿，费尽心思。
    名册上足足记录七十三位经过层层初选的佳丽，不仅附有名家的丹青画像，还详细标注生辰八字、性情喜好以及家世背景。
    这七十三人，无一不是身段窈窕、容貌出众，且家世清白、知书达理的世家或官宦千金。
    “王上。”
    卢绾将名册恭恭敬敬地呈到案前。
    “这是初选的七十三人名册，皆是百里挑一的绝色，家世也皆在清贵之列。还请王上过目，定下最终的几位人选。”
    戚福正低头批阅着手中的军报，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随手将笔搁在一旁，发出一声轻响。
    看了一眼名册，却没有伸手去翻，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拿回去，全部推翻，重选。”
    卢绾脸上的笑容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上……这、这七十三人可是属下与礼官们耗费数月，从数千名女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若是不合王上心意，王上大可从中挑出几个不满意的剔除，何必全盘推翻？”
    “我说了，没看，也不用看。”
    戚福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透着威压。
    “卢绾，你做事的能力我向来认可，但这次选妃，你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卢绾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请王上明示。”
    戚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修竹，缓缓伸出四根手指。
    “重选可以，但我有四个硬性要求。你且听好：第一，不能是世家之女；第二，不能是官家千金；第三，不能是异族女子；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能漂亮。”
    前三个要求尚在卢绾的理解范围内，但听到最后四个字，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王上！前三条属下明白，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政、避免朝堂势力渗透，以及防范异族细作。可这‘不能漂亮’……若是选了些容貌粗鄙、不堪入目之人入府，岂不惹天下人耻笑？说王上苛待后宫，甚至……甚至说王上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天下人耻笑？”
    戚福转过身，冷笑了一声。
    “天下人笑我，总好过天下人算计我。卢绾，你跟在我也算久了，难道还看不透这‘美貌’二字背后的凶险？”
    卢绾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戚福走回案前，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语重心长地剖析道。
    “世家与官家之女，背后盘根错节，一旦入府，前朝的耳目就伸进了我的后院，这是取祸之道；异族女子，牵扯部落与邦交，稍有不慎便是民族纠纷，甚至暗藏细作，这是取乱之道。这两点，你既然明白，就不该把这些人塞进名册里。”
    “至于不能漂亮……”
    戚福的眼神变得深邃。
    “红颜祸水，古来有之。太漂亮的女人，从小被人捧在手心，心思多、欲望重、傲气足。在这深宅大院里，美貌就是最大的资本，也是最锋利的刀。她们为了争宠，必然会在后院掀起腥风血雨；在前朝，又容易引来狂蜂浪蝶的觊觎，甚至被敌对势力当成‘美人计’的筹码。”
    戚福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务实。
    “我要的是能安分守己、操持内务、绵延子嗣的妻子，不是供人赏玩的花瓶，更不是引来狼群的血肉。相貌平平，方能心如止水，不惹是非；出身寒微，才知稼穑艰难，懂得惜福。我要的后院，是让我安心处理天下大事的稳固大后方，而不是让我每天回去还要断后宫官司的修罗场。”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震得卢绾背后渗出一层细汗。
    原本以为选妃不过是为王上充实后院、繁衍子嗣的例行公事，却没想到戚福竟将其上升到稳固根基、杜绝内耗的政治高度。
    在这个群雄逐鹿、危机四伏的架空乱世，多少英雄豪杰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倒在温柔乡和后宫之乱中。
    王上此举，看似荒诞，实则是极度的清醒与克制！
    “属下愚钝，险些误了王上的大局！”
    卢绾深深拜倒在地，心服口服。
    “王上高瞻远瞩，属下这便去将名册销毁，重新制定章程！”
    “去吧。”
    戚福重新坐下，拿起笔。
    “记住，去市井、乡野、军户、甚至是普通商户中找。我不求她们样样精通，但求身体健康、性格坚韧、手脚麻利、品行端正。若是能找到那种相貌普通，眼神清澈、做事有条理的女子，便是上佳之选。”
    “属下领命！”
    卢绾抱着废弃的名册退出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也更加谨慎。
    立刻召集手下，将原本盯着世家大族的探子全部撤回，转而将目光投向乡民。
    几天后，一份全新薄薄的名单放在了戚福的案头。
    没有精美的丹青画像，只有朴实的文字描述：
    “张氏，军户之女，相貌平平，左颊有微瑕，然身体强健，能挽弓射箭，性格爽利……”
    “李氏，乡野农女，肤色微黑，五官寻常，然操持家务是一把好手，遇事沉稳不惊……”
    “王氏，落魄商户之女，容貌不出众，然精通算学，心思缜密，为人低调……”
    戚福翻看着这份全新的名册，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在这群相貌平平、出身微寒的女子中，或许就藏着能与他在这乱世风雨、真正撑起大后方的人。
    卢绾重新选妃的告示与最终定下的三人名单军户张氏、农女李氏、商户王氏一经传出，整个治所乃至戚福掌控的数州之地，顿时暗流涌动。
    世家大族们原本都憋着一股劲，各家精心培养的嫡女、庶女，甚至花重金，全都在初选时被刷了下来。
    起初他们以为只是王上眼光高，可当最终名单公布时，所有世家家主都傻眼了。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长史府内，出身顶级门阀的王渊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脸色铁青。
    “王上如今已是三分天下有其一，后宫之妃竟选些粗鄙军户、黑瘦农女和市井商贾之女？这让天下士子如何看待我等？让敌国如何耻笑我军？”
    旁边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也纷纷附和，言辞间满是愤懑。
    他们原本盘算着，只要自家女儿入府，哪怕不是正妃，日后吹吹枕边风，也能在即将到来的“分封”和“官制改革”中为家族谋取巨大利益。
    如今戚福这一手，等于直接掀了桌子。
    “王长史，慎言。”
    一位年长的幕僚压低声音提醒道。
    “王上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这是在防着我们呢！”
    王渊冷笑一声。
    “防我们？他打天下靠的是我们出钱出粮，如今坐稳了江山，便想过河拆桥？明日大朝会，我定要联合百官，以‘正国体、延子嗣’为由，死谏王上重选！”
    次日，议事大殿。
    王渊果然联合三十余名世家出身的文官，齐刷刷跪在殿前，恳请戚福“收回成命，重选名门淑女以充后宫”。
    戚福高坐主位，神色冷漠地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他没有发怒，反而轻笑了一声。
    “王长史，你们说选世家女是为了‘正国体’。那我问问你，前朝，后宫皆是世家名门之女，结果如何？外戚专权，门阀阀阅，王权不下治，最终落得个国破家亡。这便是你们口中的‘正国体’？”
    王渊额头见汗，强辩道。
    “王上乃旷世明主，自然与他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