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舰落地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气流，将周围的草叶压得低伏下去。
    暮色已经沉了大半，天际线只剩一线极浅的灰蓝。
    舰门缓缓打开，先迈出来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军靴，靴筒包裹着笔挺的裤脚，然后是军装包裹的魁梧身形。
    男人站在舰梯前，转过身，伸出一只手。
    片刻后，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矜持地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然后手的主人缓缓出现在舱门口——白嘉木。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裙装，裙摆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发丝被精心打理过，在暗淡的天光里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像是从什么宴会上直接过来的，和周围那些穿着作战服、神色紧绷的武装人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皎皎并不意外，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继续研究电子地图。
    她已经对白嘉木的出现感到倦怠了。
    但，她很快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一道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哇！原来这些树长得这么高！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高！”
    白皎皎动作一顿，缓缓抬起眼。
    艾拉正从飞舰上蹦下来，站在舱门口，仰头打量着远处那些在暮色中静静矗立的树冠，眼中满是新奇。
    白皎皎眼睫轻轻一扇，险些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她有些懵了。
    她之前明明亲眼看着谢初霁拒绝了艾拉，结果现在艾拉竟然跟着白嘉木一起来了。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了谢初霁。
    不光她懵，谢初霁此刻也是十分错愕。
    他正看着艾拉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学生莫名出现在这里，作为老师兼这一调研的发起人，他本人却对此毫不知情。
    这显然并不合理。
    两人一懵一错愕的反应似乎极大地取悦了白嘉木，她显然十分享受这种一切尽在自己掌控中的感觉。
    她理了理裙摆，缓步走到谢初霁面前，脸上浮现一丝矜贵的笑意。
    “艾拉是作为我的助手跟过来的，谢教授不会介意吧？”
    白皎皎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来都来了，介不介意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当场把人赶走么？
    面对白嘉木假惺惺的询问，谢初霁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是温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并未回复白嘉木，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了她身后的艾拉。
    “过来，艾拉。”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中透露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气场，“老师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艾拉愣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呆呆看着谢初霁，脸颊在暮色中飞快地泛上一层薄红。
    她低头咬了一下嘴唇，而后顺从地迈开步子，跟着谢初霁重新走上了那架飞舰。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舱门处，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地面上一下安静了许多。
    一群保镖安静矗立在一旁。
    白皎皎扫了一眼对面的白嘉木，又垂下了眼，继续研究地图，并不想跟她掰扯。
    白嘉木也不自讨无趣，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枚小镜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的发丝，目光偶尔瞥向一旁的白皎皎。
    白皎皎今天穿的是一套中规中矩的考察制服。
    白嘉木喜欢看到白皎皎和其他人一样灰扑扑的模样。
    另一边，飞舰上。
    谢初霁特意遣散了舰组人员，狭长的舱里只剩下他和艾拉两人。
    头顶的灯带发出柔和的暖光，将金属板镀上一层温润的质感。
    艾拉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难以遏制地有些紧张。
    谢初霁安静地凝视着艾拉，没立刻出声。
    艾拉飞快抬头看他一眼，对上他的视线时，又忍不住低下了头。
    此时见到谢初霁，她只觉得心中格外酸涩。
    僵持了一会儿，谢初霁开口了：“稍后我会立刻安排飞舰和护卫人员把你送回学校，艾拉，这里不适合你。”
    他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指令清晰，不带什么商量的余地。
    艾拉猛地抬头，眼里写满了错愕。
    “……为什么？”
    谢初霁态度平和：“这里很危险，你不该待在这里。”
    艾拉嘴唇微微张开，但下一刻，牙齿就使劲咬住了嘴唇，眼眶中忽然浮现一丝泪意。
    她声音有些发颤：“危险又怎么样？我是以嘉木小姐助手的身份跟过来的，又不是跟着老师您，就算我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用您负责。”
    谢初霁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黑眸里没有责备和不耐烦，静静映着灯光和艾拉泛红的眼眶。
    他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艾拉没接，她被那种平静的眼神看得更加焦躁，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像是即将满溢出杯子的水，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便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
    “老师，您很讨厌我对吧？”她声音低了些，却颤得更加明显，“所以才不想看到我，即便我换个身份跟过来，你也要把我赶走。”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在狭小的舱道里轻轻荡了一下。
    谢初霁的眉头终于轻轻蹙起，语气比方才稍微沉了些：“艾拉，你是以我学生的身份参与这次调研，不论你用什么名义跟过来，这一点都不会改变，作为老师，我必须为你的安全负责。”
    艾拉怔怔看着他：“……那白皎皎呢？白皎皎的安全您准备怎么负责？”
    谢初霁说：“皎皎我自然也会照料好，不会让她有危险——”
    “哈。”谢初霁话没说完，被艾拉一声低低的笑声打断了。
    她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淋雨过后，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再次有些失控。
    “明明我和白皎皎都是您的学生，而您的态度差别却这么大。”
    “白皎皎那边，您愿意为他兜底，愿意照料，愿意消耗更多心力让她留在这里。”
    “而到了我这里，就是‘保险起见’的驱逐……“
    艾拉咬着唇瓣，眼泪掉了下来，“这到底是老师的偏心，还是……”
    她顿了一下，哽咽地吐出了后半句：
    “……还是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的别样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