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上洇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但那股铁锈般的气味还在，刺得山妹的胡须根根竖起。
    它低下头，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山君后腿伤口边缘渗出的血渍，动作轻得像是在舔一只刚出生的虎崽。
    然后抬起头，又舔了舔山君的脑门，粗糙的舌面从它额前的虎纹上缓缓掠过，把那上面沾着的尘土和硝烟一点一点舔干净，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暴躁，似乎是在和自己的伴侣告别。
    山君没有睁眼，但那条粗壮的虎尾从碎石地上抬起来，轻轻的搭在了山妹的后腿上。
    山花站在一旁，没有上前。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趴在碎石滩上的山君，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担忧。
    它的视线在山君那条伤腿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山君半闭着的眼睛上，又移回到了伤口上，尾尖在碎石地上焦躁地扫了两下。
    沈烨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出声催促。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揉了揉菜花的脑袋，低声道：
    “你在这照顾好它们，下次我一定带你一起。”
    说完，再次朝山花和山妹打了个手势，而后便朝着之前的荧光森林方向走去。
    山妹又舔了舔山君的鼻尖，这才站起身，和山花一起，迈步朝沈烨的方向追去。
    沈烨带着两只母老虎，转身朝荧光森林方向走去，只不过刚走出几步，忽然觉得脚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腿。
    低头一看，就见菜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正用那毛茸茸的大脑袋顶着他的小腿，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沈烨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一把按住菜花那颗还在往他腿上蹭的大脑袋。
    “你赶紧回去，这趟我们不能带你一起。”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菜花被他按得脑袋一歪，琥珀色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紧接着便涌上了一股不服气的倔劲。
    它挣开沈烨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听起来倒是像模像样——可惜尾音拖得太长，最后变成了一个软绵绵的颤音，反而像是在撒娇。
    不过沈烨却没有笑话对方。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菜花，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这一路上危险重重，我连自己都未必能照顾的周全，哪还能顾得上你这个拖油瓶。”
    “你娘和山妹阿姨都跟我走了，山君伤成那样，彪哥和寅妹还小，石滩上总得有个能撑场面的守着，要是连你也都跟我走了，那谁来护着它们？”
    此话一出，菜花那半吊子的咆哮声顿时戛然而止。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沈烨，又回头看了看石滩上趴在碎石堆里正在打架的彪哥和寅妹，再看了看趴在岩石上闭目养神的山君，昂起的尾巴顿时耷拉了下去。
    趁它犹豫的工夫，沈烨急忙朝旁边的山花使了个眼色。
    见状，山花知道两脚兽确实不愿意带着自家崽子一起，于是这才从沈烨的身后绕了过来，低头在菜花的额头上舔了两下，然后用鼻尖把它往后推了推，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容商量的低吼。
    菜花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沈烨，又看了看一副不容忤逆的亲妈，最后又看了看一副事不关己的山妹。
    知道事不可为，菜花沮丧的低垂下自己的大脑袋，而后夹着尾巴，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朝山君的方向走了回去。
    沈烨看着菜花垂头丧气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便收敛了。
    他转过身，朝山花和山妹挥了挥手，两头母老虎一左一右将沈烨护在中间，三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黑暗尽头。
    只是，沈烨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刚离开后不久，暗河上游的石壁下方，无数拳头大小的黑色身影，正沿着溶洞通道的裂缝入口，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般，浩浩荡荡地涌入了这片看似平静的地下世界。
    那是败退幽冥蚁群的先头部队，它们顺着垂直的岩壁不断往下攀爬，六足附在湿滑的岩石表面上稳如磐石，口器在幽暗的荧光下发出一片细碎的摩擦声，瞬间就压过了暗河潺潺的水流声。
    巨大的响动，顿时惊动了潜伏在暗河当中的远古水蛭。
    一道道半透明的暗红色身影从幽暗的水面下缓缓浮现，扁平的身体在水流中舒展开来，如同一面面在水中无声张开的黑色旗幡。
    远古水蛭——这些曾经被幽冥蚁群当成可食用食材的软体生物——此刻正沿着河岸的石壁边缘悄然聚集，一只接一只，一片连一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暗河边缘的浅水区，在荧光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幽光。
    对于幽冥蚁群，同为地下世界最底层食物链顶端的远古水蛭自然不会陌生。
    上一次，这些该死的黑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过河滩，利用自己同伴的尸体，引诱它们上钩，用锋利的颚钳将它们的族群撕成碎片，将同伴还在蠕动的残躯直接打包带走，当成储备粮囤积了起来。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幽冥蚁群的数量太多了，多到它们引以为傲的吸附能力和麻醉黏液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就被成千上万只工蚁淹没。
    现如今，这些该死的家伙，再次侵入了自己的领地，这是还想复刻一次之前的狩猎，将这当成它们幽冥蚁群的狩猎场了！
    这对于满心骄傲的远古水蛭族群来说，无疑是最不能容忍的挑衅行为！
    它们可是暗河绝对的霸主——在荧光苔藓的幽光无法照亮的深水区，在那些被水流冲刷了无数纪元的溶洞裂缝中，水蛭族群已经统治了太久太久。
    那些庞大的远古巨鳄、凶悍的史前食肉鱼类，在它们面前都要绕道走。
    至于那些偶尔闯入暗河饮水的大型恐龙——它们确实拥有水蛭无法咬穿的厚皮和鳞甲，但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