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将军府的正厅。
此时这里早已点满了密密麻麻、成人手臂粗细的红烛,红光与暗影在雕梁画栋间交错重叠,将整座古朴、肃杀的大厅映照得有些诡异的喜庆。
沈氏端坐在高堂左侧的主位上,宽大的锦织华服衬得她身形有些臃肿。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一串极品紫檀佛珠,指尖在圆滑的珠面上摩挲,发出一阵阵细微的沙沙声。那双长年浸淫在内宅阴私中的吊梢眼里,此刻正闪烁着精明而算计的光芒。
儿子回来了,这原本必死的局瞬间活了。只要有陆承宇在,他们将军府就不会没落。
至于这个被抬进来冲喜的尚书府女儿,想到承宇在门口抽风发了个毒誓,沈氏垂下眼睑,掩去眼底那一抹淡淡的嫌恶。
别以为有儿子撑腰,她就拿她没办法,但只要进了这将军府的大门,是扁是圆、还不是全凭她这个做婆婆的拿捏?
“吉时已到——!新郎新妇入堂——!!”
喜娘那高亢唱和声骤然在正厅里回荡。
长长的红地毯上,陆衍与苏妙妙并肩而立。 那一袭由上等蜀锦织就、艳丽夺目的正红色喜服,与那一身沾满了干涸黑血、布满了刀光剑影痕迹的残破黑甲紧紧靠在一起。一刚一柔,一明一暗,在漫天红烛的映衬下,竟交织出一种极其诡异、却又震慑人心的极致美感,又莫名地十分和谐。
两人的手里共同牵着一截红绸,红绸的中央,是一枚同心结。结扣紧实,在风中微微晃动。
“一拜天地——!!”
喜娘拉长了调子,声音里塞满了掩饰不住的喜意。
两人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厅外的天空。
就在这时,原本阴霾密布的京城天空,那厚重如铅块般的云层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中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一缕璀璨夺目的阳光如神明垂下的丝绦,笔直地劈开云层,将整个 正厅照得一片通明!
原本灰蒙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天空,眨眼之间变得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金色的暖阳洒在陆衍那残破的黑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又将苏妙妙身上的大红嫁衣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围在将军府外瞧热闹的百姓以及各府派来的下人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议论。
“老天爷开眼啊!快瞧瞧,刚刚还乌云密布呢,这新郎新妇一转身,天就晴了!”
“这叫天公作美!看来少将军今日死里逃生、连老天爷都是赞同这门婚事的!”
“可不是嘛!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先前谁说那尚书府的小姐是个扫把星来着?掌嘴吧!”、
“这苏家小姐果然是有福之人,一进门就天朗气清,这是大吉之兆啊!”
听着外面潮水般涌来的议论声,听着那一句句“有福之人”,陆衍冰冷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纵容的弧度。他微微偏头,深邃如渊的双眸深深地看了一眼身侧的爱人。
苏妙妙在厚重的红盖头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同样微微颔首。
虽然两人在过往的小世界里,举办过很多次盛大的婚礼,但在这一刻,站在这方寸之地的正厅里,他们依然像是第一次一样,极其虔诚、也极其认真地,朝着这方世界的天地,缓缓躬身一拜。
这一拜,不敬神佛,不畏乾坤。
这一拜,敬的是命运的眷顾,敬的是他们又一次在万千的世界里,在茫茫人海中,再次准确无误、毫无偏差地找到了彼此。
“二拜高堂——!!”
喜娘的声音再度拔高,甚至带了一丝巴结沈氏的谄媚。
听到这声高喊,端坐在主位上的沈氏忍不住微微挺直了脊梁。她高高地抬起下巴,脸上露出了高高在上的满意笑容。她甚至微微抬起了右手,准备在两个新人行拜礼时,用那种矜持而冷漠的语调叫一声“起来吧”,好生在全府上下人面前摆一摆长辈的威严。
然而,就在陆衍与苏妙妙转过身,身形微动,即将面对沈氏的那一刹那——
“轰隆隆隆隆——!!!!!”
一声毫无征兆的惊雷,在将军府上方那万里无云的蔚蓝苍穹中,骤然炸响!
那雷声实在是太响、太烈,让整个将军府的地面在这恐怖的震动下都摇晃了一下,案几上的茶盏乒乓作响。
“呀——!!” 主位旁站着的丫鬟嬷嬷们吓得尖叫一声,齐刷刷抱头蹲在了地上。
高坐堂上的沈氏更是面色惨白,手一抖,那串视若珍宝的紫檀佛珠“啪嗒”一声砸在茶几上,整个人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只觉得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至极的威压从头顶直直灌下,压得她胸口发闷,喉头甚至泛起了一股血腥味。
门外围观的众人皆是一惊,原本赞叹的风向瞬间乱了,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怎么一会天晴,一会又打雷了?”
“这晴空万里的,哪儿来的闷雷啊?难不成……难不成是这门亲事有什么不妥?”
“胡说什么!陆少将军都平安回来了能有什么不妥?”
“可这......”
正当众人惊疑不定、风言风语隐隐要往“苏家女儿不祥”的方向引导时,长毯中央的苏妙妙却冷笑了一声。
红盖头下,她缩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一抹微弱的紫色符文光芒刚刚彻底消隐。
让他们跪拜原主的仇人? 去跪拜一个买凶杀人、将陆衍的原身毁容抛尸乱葬岗的恶毒女人?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更何况,司衍是神明。他这一拜,沈氏这个普通人,根本就承受不起!
这沈氏应该感谢她,否则这一拜要是真的落实了,她怕是会当着这么多宾客暴毙而亡。
陆衍微微抬起头,那双溢满了冷酷煞气的眼眸冷冷地扫过所有人,随后看向堂内被吓懵了的沈氏。他面无表情,声音漠然:
“母亲。儿子在漠北时,曾听人以为大师说过,凡百战死卒、九死一生归来之人,身上皆带着极重的战场杀伐之气。今日这晴空霹雳,定是儿臣身上的杀孽太重。不过好在夫人这个有福之人再次,两相抵消,儿子才无事。都是儿子的不是,吓到母亲了。”
陆衍这番话,瞬间把则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归到自己身上这话似乎也没有,古人迷信,都觉得久经沙场之人,身上肯定带着杀孽,所以很多人都不得善终。
坐在上首的沈氏此时脸色红白交替,她原本就被那声惊雷吓得心惊肉跳,再联想到刚才那股几乎要让她窒息的恐怖威压,总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唱反调为好。
“对……对对!承宇说得极是!”沈氏有些惊慌地抓起茶几上的佛珠,强撑着主母的仪态,颤声道,“你战场杀敌,保护大禹,身上自然是有煞气的,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为娘的怎么会怪你。快,喜娘,莫要耽误了时辰,快继续!”
雷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息的功夫,那如神明发怒般的惊雷便彻底消隐在京城的上空,只留下满厅惊魂未定、却被陆衍一席话安抚下来的众人。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兵荒马乱的短短几秒钟里…… 陆衍与苏妙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完全没有行礼,生生将这“二拜高堂”的给彻底敷衍了过去。
喜娘从地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瞅了瞅端端正正面对着老将军夫人而立的两位新人。
她在大宅门里混了大半辈子,最是个会看眼色的,见陆少将军浑身冷得像尊杀神,哪里还敢多嘴说“二拜高堂”的礼还没成,全当两人已经“礼成”,赶紧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下一句:
“夫妻对拜——!!”
陆衍与苏妙妙,在这一刻,缓缓转过身去,面对面站立。
他们曾在无数个危机重重的小世界里并肩作战,也曾在最普通、最平凡的世界里,于落日余晖的黄昏中,执手相依,虚度光阴。他们在仙侠世界里当过傲视九天、受万仙朝拜的神仙道侣,也在现代繁华、物欲横流的商海里做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财阀夫妻。
结婚这件事,对于他们而言,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的誓言,每一次的牵手,都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可当此时此刻,在这场原本充满了算计婚礼、对原主充满了无穷恶意与血腥的冰冷古代小世界里…… 当他们一个人顶着残破不堪、染满了黑色血迹的黑甲,一个人披着大红如火、承载着冲喜荒诞的嫁衣,静静地站在这方寸之地的正厅中央时,两人的心境却依然如以往每一次成亲一样,怀揣着的是和对方共赴余生,永不磨灭的炙热爱意。
陆衍微微低下头,看着那顶正红色的丝绸盖头。虽然他的脸此时还是用幻术幻化出来的、属于陆承宇的那张脸,但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双眸里,却毫无保留地蓄满了这世间最纯粹、最虔诚、也最炽热的爱意。
苏妙妙同样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透过那层薄薄的正红色红绸缝隙,她看着眼前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始终坚定不移地陪着她走过无数轮回,始终将她视为珍宝的男人。
两人同时微微弯下腰去。 在这一瞬间,他们收敛了周身所有的锋芒与气势。如同这世间最普通、最平凡、却也最相爱的一对夫妻那般,对着彼此,极其虔诚、也极其温柔地,深深一拜。
这一拜,同心同行。
这一拜,永生不负,。
“礼成——!!”
“送入洞房——!!”
在喜娘高亢、嘹亮却隐隐带着一丝解脱的唱和声中,陆衍与苏妙妙共同牵着那一截由红绸编织而成的同心结,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内院深处走去。
***
而此时,远在一条街之外的礼部尚书府里,气氛却远没有将军府这般喜庆。
后院正院的正厅内,死寂得有些可怕。 苏尚书的夫人王氏,此时正焦躁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她身上的墨绿锦缎长袍随着她的动作剧烈地晃动着,发髻上的金簪也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夫人,您且喝口热茶,莫要转了,不会有事的。”一旁伺候的陪嫁心腹张嬷嬷躬着身子,赶忙递上一盏刚沏好的茶,低声劝慰道。
“喝茶?本夫人现在哪里喝得下!”王氏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四溅,“那个小贱人醒过来也不知道会不会闹?我真没安心。”
王氏心里虚得很,她这次为了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苏明珠逃脱“冲喜守活寡”的悲惨命运,不惜在昨夜使了下三滥的手段,用一杯掺了迷药的参汤将庶女苏妙妙药晕,强行塞进了花轿里顶包。
因为时间太过仓促,她用的手段也粗糙。
她下药的量也不敢太多,要是苏妙妙被抬到将军府时还像个死猪一样醒不过来,这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新娘子有问题吗?
所以,她特意让府医精准地配好了剂量,算准了时间,就是要让苏妙妙在花轿摇摇晃晃去往将军府的途中悠悠醒来。
但她又担心苏妙妙在醒来后,不识抬举,在将军府大门口扯下盖头大闹,到那个时候,她和明珠的名声就毁了。
所以,打从花轿出门的那一刻起,王氏便派了府里最机灵、最心狠的下人混在人群里尾随。只要发现花轿里的苏妙妙有任何中途掀开轿帘、想要不对劲地大喊大叫的苗头,下人们便会立马上前,恶人先告状地宣扬是二小姐贪图富贵,不要脸地抢了嫡姐的婚事。
“娘,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苏妙妙那贱人胆子那么小,她怎么敢闹?”
珠帘后,一阵环佩叮当声响起。只见尚书府的嫡长女苏明珠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藕荷色掐金丝罗裙,施施然地走了出来。她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容上,此时挂着一抹极其得意、又极其刻薄的冷笑。
“这会儿工夫,苏妙妙那个贱人,应该已经和将军府抱出来的那只拜堂公鸡拜完堂了。只要这堂一拜,这门婚事便是木已成舟。他将军府原本就是强行逼迫我苏家女儿嫁给一个生死不明的人,在道义上本就理亏在先。”
“且没有了陆承宇,将军府里连个顶天立地的男丁都没了,往后只有没落、任人踩踏的份。就算等会儿他们发现新娘子被换成了庶女,他们为了保住最后的颜面,也绝对不敢找我们尚书府的麻烦。”
苏明珠一想到那个平时在府里低眉顺眼、却长了一张勾人狐媚脸的庶妹,往后只能在一座冷清的将军府里守着一块牌位度过余生,心里就痛快得直欲大笑。
“明珠,不可大意,小心驶得万年船。”王氏虽然嘴上这般说着,但被女儿这番有条有理的分析一安抚,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石头,也终于落下了大半。
然而,就在母女俩正靠在软榻上,恶毒地编排着苏妙妙往后的凄惨下场时——
“夫、夫人!大小姐!不好了!!”
正厅的厚重棉帘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掀开。 只见王氏派出去的那个心腹下人,此时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屋里。他头上的帽子早就在奔跑中跑丢了,整个人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一进门就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混账东西!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王氏被吓了一跳,当即厉声呵斥道,“是不是那个贱人在将军府门口闹起来了?!本夫人不是交代过你,若是她不老实,就……”
“不、不是啊夫人!”下人连连摆手,眼珠子瞪得老大,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惊骇与恐惧,“是、是陆少将军!他、他没死!他活着回来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