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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郑巧云。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坨在夏天里腐烂生蛆、令人作呕的脏东西一般的。那目光,将郑巧云所有未尽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随即,卫长川便毫无留恋地移开了视线,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虚空中的某处,仿佛多看郑巧云一秒,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我的转业申请,今天早上已经彻底批下来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丝毫不提关于“孩子”的事,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像那一夜一样发疯地冲过来掐她的脖子。但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比狂风暴雨更让郑巧云感到窒息和不安。
“组织上到底是念在我以前在战场上流过血、拿过一等功的情分上,也念在我如今成了这副废人模样的份上……没有追究我这次任务里急功近利、贪功冒进险些让一营全军覆没的责任。不仅如此,组织还特别照顾我,让我转业回了咱们的户籍所在地京市。”
卫长川盯着地上的斑驳阳光,用一种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继续说着:
“京市第一机械厂,档案室管理员。因为我是重残,过去算是挂个闲职,每个月给开48块钱的工资,外加一部分残疾军人特有的补贴和粮票。虽然比不上我在部队当营长的时候多,但也足够养活我们一家三口用了。”
“京市第一机械厂,档案室管理员。因为我是重残,过去算是挂个闲职,每个月给开48块钱的工资,外加一部分残疾军人特有的补贴和粮票。虽然比不上我在部队当营长的时候多,但也足够养活我们一家三口用了。”
他把“一家三口”四个字咬得极重,沙哑的声音宛如从棺材缝里渗出来的阴风,沉沉地砸进郑巧云的耳朵里,激起她浑身一颤。
这话听起来,像是卫长川已经大度地接受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甚至愿意继续跟她过日子。
可稍有脑子的人都明白,这世上哪个正常的男人,能心甘情愿地吞下这天大的绿帽子?更何况是卫长川这种前世当过军长、骨子里肯定是个极为骄傲的人。
“长川……你、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怀孕。”虽然心里怕得要死,但看着卫长川那冷硬阴沉的侧脸,她还是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还想要再解释一下。自欺欺人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要不我们回京市再去医院检查,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闭嘴。”
卫长川冷冷地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那双骤然转过来的猩红眼眸里,却迸发出两道宛如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暴戾杀机。
那眼神,阴鸷、癫狂,带着不加掩饰的冰冷杀意,仿佛郑巧云要是再敢多蹦出一个字,他就会当场从轮椅上暴起,用那只长满粗茧的大手生生拧断她的脖子!
郑巧云到嘴边的话被这一记眼神生生吓得憋了回去。
她虽然是重生的,知道不少前世的走向,但归根结底,她前世也不过是个过惯了安稳日子的普通妇人,胆子从来算不得大。可卫长川不一样,他是真正上过战场、枪林弹雨里杀过敌、双手沾过血的。
如今,这个见过血的军人已经彻头彻尾地成了一个偏执的疯子。
直觉告诉郑巧云,卫长川此时的精神状态已经彻底不正常了。如果她再继续刺激他,这个疯子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死死闭上了嘴,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缩了缩,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堂屋里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穿堂而过的海风,吹得地上的尘土一阵阵打转。
见郑巧云终于老实了,卫长川才缓缓收回那毒蛇般的目光,重新闭上了眼,冷酷地吐出一句:“把家里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后天一早,军区会派车送我们去码头。这两天,你最好给我老实待在屋里,别去外面现眼。”
“……好,听你的。”
郑巧云白着脸,浑身颤抖地应下。
她拎着包袱,低着头快步挪回了阴暗的卧房。
“咔哒”一声,房门紧锁。
在彻底隔绝了卫长川那惊悚死寂的视线后,郑巧云整个人便顺着门板瘫软滑坐在了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津津,连手指甲缝里都是冰凉的。
郑巧云死死地咬着下唇,眼里闪过一抹极度不甘的焦灼。
不,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她郑巧云活了两辈子,绝对不能和这个残废耗在一起。更何况,这还是个喜怒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暴起发疯的残废。
如今这海岛上,卫长川顾忌着部队的纪律不敢动粗,可等到了京市,关起门来,谁能保证他不会要了自己的命?
郑巧云深吸了一口气,隔着衣服用力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海岛上医疗条件差,肯定是这群庸医误诊了,她不信京市的总医院也能诊错。
她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既然卫长川现在急着离开部队,那她就先顺着他,等跟着他回到京市,只要一安顿下来,她就立刻去京市的大医院做个彻底的检查!
到时候,只要拿到一张清清白白的“未孕”诊断书,白纸黑字砸在卫长川脸上,就能彻底证明她的清白。然后借此和卫长川闹一场,趁机和卫长川提离婚。
她有前世的记忆,知道未来的政策走向,知道哪里的房子会升值,知道未来几年什么买卖最赚钱。即使离了卫长川,没了什么军长夫人的名头,凭着她脑子里的这些先知,她也照样能在大风口上飞起来,让自己过上人人艳羡的好日子,何苦守着个阴森森的残废提心吊胆过日子?
想到这里,郑巧云眼底总算恢复了几分亮光。她擦干眼泪,撑着虚弱绵软的身子站起来,开始一件件收拾起行李。
门外,把耳朵死死贴在墙根底下的几位军嫂,耐着性子等了半天。
她们本以为一等郑巧云跨进门,屋里非得闹出个天翻地覆不可,甚至连高一声、低一声的摔盆砸碗声都已经在脑子里预演好了。可谁成想,里面除了一开始隐隐约约传出几声郑巧云压抑哭喊,随即便是一阵死一样的寂静。
别说动手了,连骂声都没听到。
“这……这不对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其中一位军嫂有些纳闷地扯了扯嘴角,歪着脖子又往门缝里瞅了瞅,眼里闪过一抹失望:“卫营长平日里那脾气多硬气一个人,这时候倒成了闷嘴葫芦了?”
“行了,既然没什么事,我们就回去吧。”
“是啊,人家两口子关起门来的私事,咱们在外面杵着算怎么回事。既然没打起来,大伙儿就散了吧,家里大老爷们中午还得赶回来吃饭呢。”
“走了走了,白耽误这半天工夫。”
有人因为没有大戏可看而遗憾,有人则是为里面没闹出人命而松了一口气。
***
两天后,清晨。
海风里夹杂着咸湿的雾气,天刚蒙蒙亮,军区那辆有些年头的旧吉普车便已经停在了卫家小院门口。车身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沉闷声响,排气管冒出阵阵白烟,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
卫长川一言不发地坐在轮椅上,由两个过来帮忙的小战士将他抱上车,他那截空荡荡的右裤腿在风中无助地晃荡着,脸色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寂静,从头到尾,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看一眼身后的院落。
郑巧云手里拿着一个不算重的蓝布包袱,里面放着一些路上的干粮和需要用到的东西,其余的大件行李,在前一天就全让部队的人帮忙寄回京市了。
她机械地迈出门槛,在准备跨上吉普车的那一瞬,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朝隔壁十三号院看去。
恰在此时,隔壁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苏妙妙和秦衍并肩从里面走了出来。
海岛清晨的微风拂过,吹起苏妙妙乌黑柔顺的长发,她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素雅的碎花衬衫。明明在经历过后世审美的郑巧云看来有些土气的衣服,但穿在苏妙妙身上,却愣是衬得她整个人犹如出水芙蓉。
秦衍身姿挺拔地走在身侧,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妻子,那一向冷峻的眉眼间,此刻却蓄满了对外人少见的极致柔和。两人之间虽然没有太过亲密的举动,但那无形中流淌的默契与温存,却带着一种旁人都插不进去的绝对气场。
朝阳终于在这一刻穿透了厚重的晨雾,金灿灿的光线恰到好处地洒在他们身上,美好得宛如一幅定格的画卷。
看着这一幕,郑巧云的瞳孔骤然缩紧,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翻涌开来。
前世……也是这样的。
前世她嫁给林守正,后来林守正转业,她跟着林守正离开海岛回地方。临走那天,苏妙妙也是这么和卫长川并肩站在院子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离去。
郑巧云死死抓着怀里的包袱,指甲陷进布里,指尖由于用力过度而泛着刺眼的青白。
重活一世,她和苏妙妙虽然嫁了完全不同的人,可兜兜转转,命运的轨迹却诡异地重合了。依然是她离开部队,苏妙妙看着她离开。
甚至,这辈子她比前世还要凄惨、还要狼狈上百倍!
至少前世的林守正四肢健全、性格温和,哪怕转业了,在职业上也有极大的晋升空间,对她这个妻子虽然比不上秦衍这么会疼人,但万事也是有商有量,重话都不曾说一句,更遑论动手。可如今的卫长川……却成了一个前途尽毁、阴鸷偏执,随时可能暴起发疯杀人的残废!
她重生一遭,费尽了心机,机关算尽,截胡婚姻,到头来,竟然只是活生生把自个儿推向了比前世更凄惨的深渊?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苏妙妙就可以永远那么幸运?为什么自己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注定只能是苏妙妙的对照组?
极度的不甘与嫉妒化作密密麻麻的毒蚁,疯狂而残忍地啃噬着郑巧云的心脏。
隔着不远的距离,苏妙妙对上了郑巧云那满是嫉妒不甘的眼睛,只是勾了勾唇。
若要论起来,郑巧云和原主一开始是没有任何血海深仇的。郑巧云的前世实际上过得极好,可她偏不知足,非要事事和原主做对比,比不过就恨上了原主。
重生回来后,郑巧云更直接把原主当成了假想敌,抢了原主前世的丈夫也就罢了,还恶毒地把原主介绍给那个家暴妈宝男,间接害死了原主一家。也正因如此,原主死后怨气冲天,这才招来了她这个快穿任务者。
“嫂子,该上车了。”小战士催促的喊声突兀地响起,将陷入魔障的郑巧云猛地惊醒。
郑巧云不想在苏妙妙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狼狈,她挺起胸膛,下巴微抬,摆出一脸高傲不屑的模样,快步坐进了吉普车。
直到吉普车绝尘而去,拐过营地的转角,彻底将那对璧人的身影死死甩在身后时,郑巧云硬撑着的那口气才骤然散了。她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浑身骨头,脱力般地瘫软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行冷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院门口。
苏妙妙静静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吉普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冰冷弧度。
她早就在郑巧云和卫长川的身上各自留下了一缕神识。
三个月后,郑巧云身上的假孕丹药效一到,便会“流产”。之后她的身体底子会彻底败坏,身体会一天比一天败落下去,日常还会伴随着腹痛,阴雨天时更是会疼痛难忍。
而卫长川,这个“觉醒”了前世记忆的自私男人,早就把自己这辈子悲惨全都算在在了郑巧云头上。如今又被戴了“绿帽子”,他又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苏妙妙留下神识,倒不是打算再额外出手做些什么了,而是为了偶尔看看两人之后如何互相折磨、狗咬狗,以消原主的怨气。
往后的日子,她只需要和衍哥在海岛上甜甜蜜蜜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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