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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好是周末。
阳光斜斜地劈进纺织厂的家属院里,将大青砖地上的冷清驱散了大半。由于不用上班,今儿个的大院比平日里还要喧嚣、热闹。
大树底下的空地上,七八个扎着羊角辫、穿着补丁罩衫的小姑娘正围成一圈,嘴里清脆地唱着童谣,脚底下花蝴蝶似的跳着皮筋;另一边,几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满头大汗地踢着鸡毛毽子。
不远处的石桌旁,围了一圈端着大烟袋的老爷们,正为了一盘残局争得面红耳赤。
“哎,老张,落子无悔啊!你这马往哪儿跳呢?”
“去去去,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懂个啥!”
墙根底下,刚把煤球炉子捅旺的李婶子正和几位大婶择着豆角,嘴里细细碎碎地聊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整个大院里到处都充斥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日常烟火气。
就在这时,秦衍两手提满了东西,正大步流星地跨进家属院。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笔挺的绿军装,脚踩黑色军靴,肩宽腿长,被皮带勒出的腰线凌厉如刀。阳光打在他那张俊美的面容上,生生让周围那些穿着土布衣裳的后生们自惭形秽。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手里提着的物件。
右手是一大网兜在这个季节精贵无比、红彤彤的红富士苹果,个头极大,表面还带着一层新鲜的白霜,旁边还塞着两盒包装体面的沪市大白兔奶糖。
左手则是一网兜沉甸甸的罐头,黄桃罐头、午餐肉罐头码得整整齐齐。更不用说那网兜最里面、若隐若现露出来的两条大前门香烟,以及一包用红麻绳扎得极漂亮、散发着甜香的稻香村精制糕点。
这年头,上门相看女同志,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好东西,就算是在相对富庶的京市城里,那也是不常见的。
“哟,这不就是昨天救了妙妙的那位解放军同志吗?!”
李婶子一抬头,那双雷达似的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她连手里的豆角都顾不上扔,拍了拍裤腿就站了起来,高声嚷嚷着。
秦衍听到了动静,原本冷硬的步子微微一顿。他停下脚步,极其礼貌地朝着周围的大婶老爷们微微颔首致意,声音低沉而有力:“婶子们好。”
虽说他面上瞧着依旧是一派属于军人的冷峻严肃,可那两只藏在帽沿下的耳朵尖儿,却在众人打量、调侃的炽热目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着痕迹地漫上了一层滚烫的红晕,随后大步往苏家走去。
“扣扣扣。”
沉稳、有力而又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苏家客厅,知道秦衍今天要上门,周秀梅和苏建功夫妻俩今儿个谁也没出门。两口子早早地换上了体面的工装,正有些紧绷地坐在客厅里等着。
听到敲门声,周秀梅赶忙扯了扯衣角,小跑着过去开了门。
一抬眼,饶是昨天听大院里的街坊邻居说那救人的小伙子长得有多周正,气势有多强,今儿个亲眼瞧见还是觉得这小伙子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那视觉冲击力还是让她怔在原地。
眼前的男人英俊挺拔得像一杆标枪,尤其是那周身在战场上厮杀出来、正气凛然的铁血气势,哪怕极力收敛着,也真真是叫人打心眼里生出几分敬畏来。
“伯母您好。”
秦衍规规矩矩地对着周秀梅弯了弯腰,声音低沉,却又透着军人特有的坦荡与果敢。
这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钢铁汉子,此时一双手将那堆精贵的礼物往前递了递,动作间竟然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我是秦衍,昨天和苏妙妙同志见过的。今天特意登门拜访,看看苏同志是不是安好,昨天的事……没有让她受到惊吓吧?”
“哎呀……原来是秦同志!快请进,快请进!”
周秀梅一双手接过去,那沉甸甸的分量直往下一坠,惊得她心里连连咋舌。这大白兔、红富士、大前门烟,哪一样不是紧俏货?这小伙子当真是实诚到了极点。
她赶忙侧开身子,热情地让人往里屋领。
此时,正坐在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的苏建功,也慢吞吞地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苏建功对上那双虽然藏着紧张、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黑眸时,他眼中划过赞赏。
这小伙子一看就是个能扛事有担的汉子。。
“爸,妈,是秦同志来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娇软如黄莺出谷的声音,突然从闺房的蓝白碎花布帘后面传了过来。
布帘被一只葱白似的小手轻轻掀开,苏妙妙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布拉吉连衣裙,收腰的款式掐出了一段不堪一握的细腰,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衬得那张巴掌大的俏脸愈发白皙娇嫩、唇红齿白。一头乌黑缎子长发规规矩矩地编成了两条大辫子,垂在饱满的胸前。
在旁边的苏建功和周秀梅眼里,自家闺女在看到秦衍的那一瞬间,少女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深处,极快地闪过了一抹喜色,随即像是突然被“烫”到了一般移开了视线,她长睫颤了颤,那白皙细腻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三月里最娇艳的桃花。
“秦……秦同志,你真的来了。”
苏妙妙声音轻柔,像是含了糖糖一样,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
而原本规矩站在客厅中央的秦衍,在看到苏妙妙的刹那,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那双冷沉锐利的黑眸,如同春雪消融一般,寸寸软化了下去,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与爱意。
他的手,局促地在军裤侧边蹭了蹭。
“苏同志......我、我来了。”一句话说的紧张,说完后似乎脸也红了。
两人这副模样看得让一旁的苏建功心酸得直倒牙,唉,果然女大不中留,他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行了,别站在门口了。秦同志,坐吧。”
苏建功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背着手走到八仙桌的主位上坐下,端起了一副老丈人的严厉派头。这小伙子的心思太明显,他自然要拿拿乔,别以为他的女儿是那么好娶的。
秦衍立刻收回视线,神色一肃,身板挺得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苏建功对面的木凳子上。他双手规矩地搭在双膝上,目不斜视,那模样倒像是在部里聆听老首长的训话。
周秀梅见状,赶忙去厨房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白糖水递过去,眼神里全是丈母娘看女婿的顺眼:“秦同志,喝口水。昨儿个的事,多亏了你,伯母在这给你道谢了。”
“伯母,您折煞我了,保护人民群众是我的本职,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秦衍双手接过茶杯,言语间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建功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开门见山地扯入了正题:
“秦同志,昨天妙妙回来,把你的情况跟我们老两口大致说了说。你是当兵的,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正团级,这前途确实没话说。可我听妙妙说,你今年都二十六了。这年头二十六还没结婚的小伙子可不多。你,怎么一直耽误到现在?”
这话问得犀利,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秦衍直视着老人的目光,眼神坦荡:“伯父。不瞒您说,我父亲原是老首长麾下的侦察连长,母亲是随军的卫生员。在我十岁那年,南边边境起了冲突,他们二人在一次掩护大部队撤退的任务中……双双牺牲了。”
提及父母,男人的眼神暗了暗,但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我父母当年都是孤儿,所以两边都没有亲人了。我是在部队大院里,由老首长养大的。十八岁那年我正式入伍,一年前因为调动,去了南边的琼州海岛驻扎,这次也是回京市看老首长的。”
说到这里,秦衍顿了顿,语气沉稳:“前些年,我一直忙着做任务,所以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个人的婚事。”
他言辞中刻意隐去了自己入伍后到一年前在特种大队那段九死一生的经历。
毕竟,之前因为没有妙妙在这个世界,他自然是要努力奋斗,什么任务最危险、最不要命他就主动接什么。那些勋功章都是拿命换来的,虽然在别人眼里是危险,但对他来说也只是普通。
但这些都是机密,不能对外说。
这番话没有任何诉苦,却听得坐在一旁的周秀梅当场红了眼眶。
苏建功面上的冷硬也如同被敲碎的冰层,寸寸裂开。
他们工人阶级最是敬佩这些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儿女。得知秦衍的身世后,他那心底的最后一点作为老父亲的防备,也化为了满腔的敬重。
虽然秦衍隐去了许多细节,但苏建功心里明白,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能在二十六岁这个年纪,没有半点背景地坐稳正团长的位置,想也知道他出的那些任务定然是十分危险的。
可敬重归敬重,一想到要将自己如珠如宝养大的独生女儿嫁去那么遥远、人生地不熟的海岛,苏建功这心里就像是被塞了一把青柿子,又酸又涩。总之,就是不得劲。
秦衍是何等敏锐的人,他一眼就瞧出了苏建功眼底的酸涩和对女儿的不舍。
他没有丝毫扭捏与犹豫,突然双手一撑膝盖,极其郑重地站起身。
在苏父苏母错愕惊讶的目光中,男人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满是真挚和郑重
“伯父,伯母。虽然今天我刚登门就提这些有些唐突,但我这次请假回京,假期一共就只有七天,三天后必须归队赶回驻地。我不愿意错过苏妙妙同志,所以不得不冒昧失礼了。
秦衍站得笔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对苏妙妙同志一见钟情。今天我在这里,诚恳地请求二老,同意我和苏妙妙同志结为革命伴侣。我以一个军人的荣誉向你们保证,这辈子,我会像忠于国家一样,忠于她,爱护她,绝不背叛。”
他这一番剖白毫无花哨,却带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力量,滚烫而真挚,更有着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千钧分量。
苏建功听完,在心里点了点头,心里其实早就满意了八分。
但他却故意沉下脸色,一双眼里陡然射出锐利锋芒:
“秦同志,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这个当爹的有些丑话就得说在前头。我家妙妙从小就是我和她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虽然懂事会做家务,但脾气娇气,身子骨也弱。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一辈子不指望她大富大贵,只盼着她能平平安安,不吃苦、不受气。你是个军人,所在的驻地又远在南边的海岛,那岛上条件艰苦,风吹日晒的,我真舍不得她去受那份罪。”
秦衍闻言,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
“伯父,您的顾虑我完全明白。今天我秦衍坐在这里,就敢对着这身军装,对着我牺牲的父母向您和伯母立下军令状!”
他偏过头,黑眸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妙妙,声音里带着军人坚定的承诺:
“妙妙嫁给我,绝不会比在家里受半点委屈。除了组织上不可抗拒的紧急出任务、上战场之外,只要我在家里一天,家里所有的家务,我秦衍一个人全包了。”
“在家里,妙妙说一,我绝不连说二。我每个月的津贴票据还有出任务的奖金,全都交由妙妙管着,绝不让她在钱财上受半分作难!”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存折单
“这是我入伍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津贴和奖金,一共是八千四百块。现在我把这笔钱交给苏妙妙同志保管,作为我求娶她的诚意。”
这一连串的保证,让把正准备喝水的苏建功差点呛到。
他也见过疼媳妇的,他自认为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但却没见过像秦衍这样的,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就把所有家底这么大喇喇地暴露给女方家了,
这傻小子也太实诚了,也不怕他们起了贪心。
但秦衍似乎还嫌不够,继续说道:“伯父伯母,我知道咱们老一辈讲究个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但我秦衍是个糙人,家里也没了长辈约束,这子嗣后代的事情,在我眼里根本没有妙妙一个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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