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卫长川一路背着郑巧云在寂静的街道上快速地朝医院赶去。
    卫长川背脊挺直，步伐极稳，哪怕背着一个成年人，呼吸也没有乱上多少。
    可趴在他背上的郑巧云，却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恨不得撞墙求死的痛苦。
    就在离开卫家不久后，那股仿佛有人拿着钝刀，在她脑子里一寸寸剜肉拆骨的剧痛，竟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快得诡异。
    快得让她甚至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可她浑身被冷汗浸透的衣服、以及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脱感，却又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她，刚刚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像被掏空了一样伏在卫长川背上，眼神失焦，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而此时，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
    灵露。
    她的灵露没了。
    京市深夜的医院，走廊空荡得厉害。
    值班医生被临时从办公室叫出来时，显然已经困得不轻。
    医生在听他们说了病情后，先是仔细观察郑巧云的瞳孔，又按了按她的太阳穴，又用听诊器听了听，最后甚至连脉搏都反复摸了好几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卫长川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深，手掌却始终稳稳扶着郑巧云肩膀，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再疼得倒下去。
    “医生，我爱人刚才疼得厉害，一直喊头疼，还浑身抽搐冒冷汗。”卫长川声音低沉，带着明显压抑的焦躁，“她嗓子都喊哑了，您再仔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时，下颌线绷得极紧，眉宇间满是担忧与紧张。
    若是旁人见了，只会觉得这是个心疼新婚妻子的好丈夫。
    医生又看了郑巧云一眼。
    女同志虽然脸色白了些，但除此之外，实在瞧不出什么问题。
    “奇怪……”医生嘀咕了一句，“脉搏是快了点，但其他都正常。”
    他收起听诊器，摇了摇头。
    “暂时看不出大问题，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引发的突发性偏头痛。年轻人结婚、操办事情太累，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
    “先开点止疼片和安神药带回去观察。”这个年代医疗资源紧张，若不是大问题都不会住院，“回去以后好好休息，别受刺激。要是再发作，就尽快来医院复查。”
    卫长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麻烦您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整齐的毛票。
    他并不知道，这是苏妙妙在搜刮卫家时故意留下的。若非这点贴身的散钱，这位前途无量的卫营长，今晚怕是连诊费都交不齐。
    郑巧云被扶着走出诊室时，整个人仍然像丢了魂一样。她右手食指的指甲都被她啃烂了，甚至出血了。
    一路上，她不知道多少次在心底疯狂呼唤：
    “灵露！”
    “灵露！”
    “出来啊！”
    她一次又一次试图用意念重新进入识海，去触碰那个曾经漂浮在那里、晶莹剔透的白玉小瓶。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联系，彻底断掉了。
    郑巧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她重生以来最大的底气，没了。
    原本因为重生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优越感，也在这一刻被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取代。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灵露早不碎晚不碎，偏偏在她和卫长川领证当天碎掉？
    一个荒唐却又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难道......这是报应？
    因为她抢了苏妙妙的人生，所以老天爷要把原本属于她的机缘收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不！
    她没有错！
    上辈子苏妙妙嫁给卫长川之后，害得他一辈子没有孩子。
    她这不是抢，她是在救卫长川！
    对。
    卫长川。
    她还有卫长川。
    想到这里，郑巧云混乱的情绪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没有灵露又怎么样？
    她最大的依仗，本来也不是灵露，而是卫长川。
    如今他们已经领证了，军婚受法律保护，只要结了婚，谁也抢不走。苏妙妙这个前世的妻子也不行。
    而且仔细想想，灵露最大的作用，无非也就是美容养颜、调养身体。
    这些日子靠灵露滋养，她的皮肤已经比以前白了不少，五官也精致了许多。在这普遍灰扑扑、缺衣少食的七十年代，她现在已经称得上漂亮。
    至于强身健体，上辈子的卫长川没有灵露，不也照样步步高升，坐到了军长的位子，说明他的身体本就强健，有灵露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这么一番自我安慰，那股失去金手指的锥心之痛竟然奇迹般地淡化了不少。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
    只要牢牢抓住卫长川，抓住这个未来的军长，她依旧会是最后的赢家。
    可下一秒，她心脏忽然猛地一沉。
    等等……
    她刚才疼到意识模糊的时候，好像一直在喊“灵露”。
    卫长川……听见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重生和灵露，是她最大的秘密。谁都不能知道。哪怕是丈夫，也不行。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与不安。
    “卫大哥……”她声音轻轻发颤，像受惊后努力强撑镇定。
    “我刚刚到底怎么了？我前面还在做梦，后来突然就头疼起来了……”
    她咬了咬唇，像是不好意思般小声补充：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我有没有乱说什么奇怪的话？没吓到你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一直偷偷观察卫长川的神情。
    卫长川自然察觉到了。
    从医院出来开始，他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郑巧云。
    她最初那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那种绝望却正在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装镇定后的掩饰。
    她在试探他。
    卫长川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但下一瞬，他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当时你疼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我光顾着担心你了，哪还顾得上听清你说什么。”
    他说着，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只要你没事，比什么都重要。”那语气沉稳而克制，带着一种属于军人的可靠感。
    郑巧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也是，她当时疼成那个样子，说话含糊不清太正常了。
    而且……
    她悄悄看了卫长川一眼。
    男人眉宇间的担忧不像作假。看来，他是真的在乎她。想到这里，郑巧云心底不由泛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果然，哪怕没有灵露，她也照样能拿捏住这个未来军长。
    至于他说暂时不圆房……应该也是因为尊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