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刺眼，将屋内的每一寸阴暗都照得无处遁形。
    苏婉戴着沉重的手铐坐在特制的铁椅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爪牙、只能任人宰割的困兽。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宋家偏院里的监控，在长途汽车站被当场捕获的畏罪潜逃行径，都成了钉死她罪名的铁证。在充足的证据面前，她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
    于是，在警察开始审讯的那一刻，苏婉表现得十分老实，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同情的柔弱，这是她最为擅长的。
    “是他先要掐死我的……我只是想活命，我真的只是想活命啊……”
    她深深地低着头，眼泪顺着蜡黄干枯的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冰冷的铁椅扶手上。她的声音嘶哑而虚弱，带着濒死挣扎的颤音，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出来。
    在她的叙述中，她刻意模糊了自己的贪婪与算计，把所有的细节都导向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她是受害者，她是自卫杀人。
    她寄希望于警察能看到她脖子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从而判定她是正当防卫。哪怕最后法院判个防卫过当，也好过背负故意杀人的重罪。
    然而，苏婉到底太低估了宋家作为豪门的能量。
    宋云深的书房里并没有监控。是防卫过当，还是蓄意谋杀，全凭宋家重金聘请的顶级律师团用他们的巧言善辩在那片空白的真空期里做文章。
    事实上，当得知宋云深惨死的那一刻，宋父宋母确实被铺天盖地的悔恨与痛苦所淹没。
    尤其是想到当时管家陈叔告知他们宋云深那边的紧急呼叫器被按下，他们却只有不耐烦和冷漠，这愧疚就越发的深了。
    出于这种近乎补偿心理的剧烈愧疚，宋父当即花重金请来了京市最顶尖的律师团队，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死命令：
    “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给苏婉定性为蓄意谋杀！我要让她给我儿子偿命！”
    可是，宋父宋母本就是利益至上的人，他们的愧疚，比晨曦下的露水还要短暂。
    当警方将苏婉的详细供词递交到宋父宋母手中时，两人脸上的悲恸与愧疚骤然凝固。
    供词里，苏婉清晰地交代了宋云深暴起伤人的原因，因为她好奇二少爷宋云泽长什么样子，所以偷偷去住宅看了看。
    但宋父宋母如何能看不出苏婉实际上动了攀附小儿子的心思，但这都不重要，反正这苏婉注定是要坐牢的，不可能纠缠上小儿子。
    “所以......云深是因为……因为云泽才发疯的？”
    宋母的手指剧烈颤抖，纸张在她掌心发出刺耳的摩挲声。她那原本哀戚的眼眸里，瞬间浮现出一种深深的惊恐与后怕。
    五年前，宋云深就能狠下心把亲弟弟宋云泽推下楼，害得小儿子差点也成了一个残废。这五年里，他的腿虽然断了，可那股深埋在偏院阴影里的阴鸷与恨意，却如同见不得光的毒草，正疯狂滋长。
    那时候，他们就是为了保护小儿子的安全，才不得不将两兄弟物理隔离。这些年，见兄弟俩鲜少见面，宋云深也不再表露出任何敌意，他们还以为大儿子终于想通了，明白他的残疾与宋云泽无关，他恨天恨地也恨不上宋云泽。
    可如今看来，他哪里是想通了？他分明是隐藏得更深、更可怕了。
    如果他没死，如果哪天他们一时心软，将人从偏院搬回了主宅，那这个藏在暗处的疯子，会用怎样残忍的手段对小儿子下手。
    宋父与宋母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后怕，以及那一抹无法掩饰的如释重负。
    宋云深大概到死也想不到，他的父母，对他的死竟然只维持了那么短暂的一点点哀伤。
    然后，就是无尽的庆幸，庆幸他的死亡，庆幸他再也没有机会伤害他们视若珍宝的小儿子。
    这何其讽刺，又与原主何其相似。
    前世，苏家人在得到原主的死讯时，也是这般令人齿冷的反应。
    当那个被夺走了一切、在异国他乡凄惨死去的原主传来死讯时，苏家人在短暂的愣怔与伤心后，暗自庆幸的也是那个“恶毒”的疯子终于死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到他们柔弱、乖巧，如同白莲花一般完美的妹妹苏婉了。
    前世，原主至死都背负着恶名，被最亲的家人视作随时会发疯咬人的野兽，连死后都换不来一句真心实意的叹息。
    而今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曾经用尽伪善与心计抢走原主一切的苏婉，如今成了阶下囚，身陷囹圄，在绝望中等待着法律的严惩；而曾经为了苏婉不惜逼死原主的宋云深，不仅死在了最爱的人手里，死后甚至连亲生父母都在庆幸他的离去。
    九月末的京市，秋意渐浓。
    清大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叶被秋风染上了点点碎金。
    苏妙妙挽着江衍的手臂，慢悠悠地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她仰起头，眯着眼感受着穿过树叶拂面而来的微风，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笑意。
    想来，原主对如今这样的报复，应该会满意的。
    【主人。】脑海中，小六的声音欢快得像个百灵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快意，【警方的最终定性出来了。宋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苏婉的‘自卫’主张被全盘推翻。她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这辈子，她都只能在监狱里踩缝纫机了。】
    “无期徒刑啊……”
    苏妙妙停下脚步，玩味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杏眼里流淌着愉悦的光，“对于苏婉那种一心渴望跨越阶级、想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人来说，一辈子被关在四角的天空里，日复一日地看着我越过越好……这比一刀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千百倍。”
    【是的！原主的愿望已经彻底实现。】小六感叹道，【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苏妙妙彻底放下了心，转过身，对上了身侧江衍那双沉静而深邃的眼眸。
    他逆光站着，眼底所有的清冷与疏离在看向她时，都融化成了缱绻而浓郁的爱意。
    江衍微微俯身，温热而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他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清俊的眉眼间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控诉：
    “妙妙，既然事情都已经了结了……是不是该多看看我了？这段时间，你都冷落我了。”
    苏妙妙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她不过是偶尔让小六关注一下偏院的动向，顺手推波助澜了一下，能花多少心思？
    冷落？那昨晚陪他折腾了一晚上的人是谁？
    但看着眼前这个在旁人面前矜贵自持、在她面前却像只讨好大狗狗一样的男人，苏妙妙眼里还是泛起了柔软的笑意。
    “好啦，以后都看你。”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顺势牵起他的手，“衍哥，为了补偿你，我决定今晚吃你亲手做的菜，怎么样？”
    她抬了抬下巴，就这么睨着他，仿佛在说这可是你的荣幸。
    江衍有些好笑，这是补偿他，还是给自己谋福利。
    不过，确实是他的荣幸。
    要是妙妙喜欢吃别人做的菜，他才是真的要哭。
    “好，多谢妙妙的补偿。”
    阳光穿透梧桐树的枝桠，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紧紧相依。
    ***
    清大四年的时光，对寻常学子而言是汲取知识的象牙塔，但对苏妙妙和江衍来说，却是一场惊艳了整个京市的传奇。
    从大一开始，苏妙妙便正式进入了苏氏集团。
    起初外界对此议论纷纷，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大一新生，真的能管好一个千亿级别的商业帝国吗？然而，苏氏集团的高管们在与这位大小姐共事了短短一个月之后，便集体闭了嘴。
    苏妙妙对商业的嗅觉敏锐、精准得近乎可怕。
    她能在一份长达两百页的繁复财报中，仅用十分钟便挑出三个隐藏极深的财务风险点；能在波谲云诡的董事会上，用最简洁老练的语言驳倒从业三十年的老总裁的方案；更能在一场看似毫无胜算的竞标案中，瞬间洞察对手的致命短板，然后一击制胜。
    她的手段铁血而老道，杀伐果断得完全不像是一个象牙塔里的大学生。
    接手苏氏仅用了一年时间，她便以一己之力让苏氏的市值直接翻了一倍，用近乎完美的实绩，生生堵住了所有人的质疑。
    而江衍自然也没有闲着。大一那年，他注册了一家名为“妙言”的公司。到他大四毕业时，短短三年时间，妙言集团便如同一匹势不可挡的黑马，硬生生从残酷的商业红海中杀出一条血路。它以惊人的扩张速度，发展成为市值与苏氏集团不相上下、并驾齐驱的千亿级商业巨头。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并肩立于云端的神话。一边各自执掌着千亿财阀，一边还能以全A的满分成绩蝉联清大专业第一，学业与事业两不误，而两人的感情，更是十年如一日的蜜里调油。
    四年转瞬即逝。
    大四毕业典礼的当天下午，苏氏集团与妙言集团的官博同时发了一条微博：
    “苏氏集团董事长苏妙妙，与妙言集团董事长江衍，今日正式登记结婚。祝苏总和江总百年好合！ ps：！总价值5.2亿的超级大红包已全网发放，输入口令【祝苏妙妙和江衍百年好合】，手慢无，快去瓜分大佬的爱情基金！”
    这则官宣一出，全网瞬间陷入了比过年还要疯狂的沸腾状态。
    当年高考状元的采访后，江衍和苏氏官方在网友评论区承诺“以后结婚给大家发红包”，没想到时隔四年时光，竟然成真了。
    网友们一边疯狂输入口令抢红包，一边在评论区里直接把服务器嗑到了瘫痪：
    「抢到了！520块！苏总大气！江总大气！」
    「我以为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还真的一分不差地兑现了承诺！这5.2亿的狗粮我干了，你们随意！”」
    「救命！5.2亿！这是什么神仙爱情的数字？‘五亿两千万’，江总你不仅壕，你还暗戳戳地秀了一波520！这波恩爱秀得我心服口服，祝苏总和江总百年好合！」
    「青梅竹马，从校园到婚纱，势均力敌。我一边领着结婚红包，一边流下了羡慕的泪水。爽文小说都不敢这么写，这样的爱情是真实存在的吗？」
    「谁能想到四年前随口一句承诺，果然真夫妻才是最好嗑的。」
    「什么叫绝配？这就叫绝配！强强联合，两个顶尖智商加顶级神颜的结合。不说了，我拿着江总发的红包去给买喜糖了！沾沾喜气。」
    「祝妙妙和江衍百年好合，新婚快乐！」
    三个月后，两人的婚礼正式举行。地点定在了一座私人海岛上，场面宏大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媒体的航拍镜头里，满目都是空运而来的新鲜重瓣玫瑰，苏妙妙身穿一袭手工定制、镶嵌了九千九百颗碎钻的鱼尾婚纱，美得不可方物；而江衍一身笔挺的纯黑西装，眼底的冰冷在触及新娘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缱绻。
    婚礼的直播与报道瞬间再次引爆了全网。
    与此同时，在京市郊区的一座女子监狱里。
    高墙耸立，铁窗冰冷，阳光被切割成生硬的方块，照不进这片死寂。
    苏婉身上穿着编号为“3941”的宽大囚服，正神色麻木地坐在监狱的食堂里，机械地吃着并不美味的饭菜。
    四年的铁窗生涯，已经彻底磨平了她所有的心气。她原本蜡黄的皮肤变得更加粗糙，眼角布满了细碎而深刻的皱纹，那双曾经写满了野心与忮忌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死水般的麻木和空洞。
    突然，挂在墙上电视机，播放起了一则新闻：
    “……今日，苏氏集团董事长苏妙妙与妙言集团董事长江衍在私人海岛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据悉，江衍先生在婚前已将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妙言集团的全部股份，作为聘礼赠予苏小姐……”
    电视屏幕上，苏妙妙笑得杏眼弯弯，被江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他们在海风与玫瑰的簇拥下，正接受着全世界的瞩目。
    那裙摆上的九千九百颗碎钻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苏婉几乎睁不开眼。
    “哐当——”
    苏婉手里的筷子脱力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她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美得像仙女一样的苏妙妙，又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布满老茧、干枯开裂的手。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过得那么幸福？而这个人的名字还叫“苏妙妙”。
    而她，一辈子都要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看着苏妙妙在云端之上越过越好。
    “3941，发什么呆！赶紧吃饭。”
    狱警严厉的呵斥声在身后骤然响起。
    苏婉浑身一颤，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从那双干涸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狼狈地蹲下身，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在食堂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了绝望而压抑的痛哭声。
    海岛之上。
    晚宴的烟火在夜空中璀璨绽放，流光溢彩，将整片海域映照得宛如白昼。
    苏妙妙换上了一身轻便明艳的红色敬酒服，正端着香槟，和江衍并肩站在露台上，静静看着远处的盛世繁华。
    江衍从身后轻轻环抱住她，下巴抵在头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
    苏妙妙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夜空中绽放又消散的烟火，轻声说了一句：衍哥，这个世界很好。
    江衍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每一个有你的世界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