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朝堂。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已经候在了大殿外。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笏板，有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发呆，有人把双手拢在袖子里，来回踱着碎步。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道圣旨。
    钟声响了。三响，低沉而悠长，震得殿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好，黑压压地一片。殿内燃着九盏铜灯，火苗在晨风中轻轻晃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皇上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冕旒后的脸看不清表情。他坐得很直，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比半个月前老了一些。
    吴公公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
    “宣旨。”
    吴公公上前一步，展开圣旨，声音又尖又长，在大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百官齐刷刷跪了下去。
    “太子李承乾，谋逆未遂，罪不可赦。即日起，废为庶人，幽禁终生。三皇子李弘烨，仁孝纯厚，功在社稷，着即册立为皇太子，钦此。”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短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可那根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得殿顶的尘土都落了下来。
    李弘烨跪在大殿中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朝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跪在他身后的萧明远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儿臣领旨。”他的声音很稳，可萧明远从里面听出了一丝颤。
    皇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三。”
    李弘烨抬起头。冕旒的珠串遮住了皇上的眼睛，可他感觉到，父皇在看他，父子之间的看。
    “你大哥的事……你不要恨朕。”皇上的声音不高，可大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朕给过他机会。不止一次。”
    李弘烨沉默了一瞬。
    “父皇，儿臣不敢。”
    皇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退朝。”
    当天晚上，李弘烨被召进了御书房。
    月亮挂在宫墙的檐角上，又大又圆，把整座宫城照得亮堂堂的。他穿过长廊的时候，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皇上沙哑的声音。
    “进来。”
    李弘烨推门进去，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那是霖安的城坊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济世堂、苏府、酒坊、弩箭工坊，还有那条长街，那个城门。
    他的手指按在“济世堂”三个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父皇，”李弘烨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见皇上没有叫他起来，只好自己开口，“您找儿臣？”
    皇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起来吧。”
    李弘烨站起身，垂手站在案前。
    皇上目光又落回了那张地图上。他的手指从济世堂慢慢滑到那条长街，又从长街滑到城门。
    “老三，你说，朕该怎么赏林轩？”
    李弘烨愣了一下。他以为父皇叫他来，是要说朝政，说太子被废后的善后，说那些大臣们的心思。
    没想到，父皇问的是林轩。
    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林先生淡泊名利，不喜束缚。金银财宝，他不在意。高官厚禄，他也不在意。”
    皇上的手指停了。
    “那他在意什么？”
    李弘烨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意家人。他在意济世堂。他在意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顿了顿，“他不在意自己能拿多少，他在意自己能给多少。”
    皇上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映在皇上的眼睛里，像两盏小小的灯。
    “你和他在霖安待了那么久，你就只看出这些？”
    李弘烨想了想，又说：“父皇，林先生这个人……嘴上总说想躺着晒太阳，想混吃等死。可真遇到事，他比谁都拼命。他救过霖安城的百姓，造过济世的药，改良过杀敌的弩。他嘴上说不想干活，可他从没真正闲下来过。”
    皇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李弘烨看见了。
    “像你？”
    李弘烨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儿臣……不敢比。”
    他没想到父皇会拿他和林轩比，比什么？比懒散？比不想干活？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蟠龙藻井。金色的蟠龙在烛光中若隐若现，像活的一样。
    “朕登基那年，有人跟朕说，当皇帝不难，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不该听。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他顿了顿，“林轩这个人，朕看不透。”
    李弘烨没有说话。
    “他不要银子，不要官，不要宅子。那他到底要什么？”
    李弘烨想了想，说：“父皇，他可能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是被人推着走，推着推着，就走到了这里。从赘婿到神医，从神医到守城者，从守城者到边关功臣——每一步都不是他主动选的，可他每一步都走稳了。”
    皇上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呢？老三，你走到这里，是被谁推的？”
    李弘烨沉默了很久。
    “儿臣……是被父皇推的。被边关的将士推的。被霖安的百姓推的。”他抬起头，看着皇上的眼睛，“被林先生推的。”
    皇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疲惫，和疲惫下面的坚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张地图。
    “传旨。”
    李弘烨跪下。
    “儿臣在。”
    “让林轩进京。朕要见他。”
    李弘烨愣了一下：“父皇，林先生不久前才带伤前往边关……”
    “伤彻彻底底好了再来。朕不急。”皇上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带上他那个收养的孤儿。叫……林七？”
    “是。林七。”
    “杀了阿史那烈的那个林七？”
    “是。就是他。”
    皇上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
    “好。朕也想看看，能在战场上杀死草原狼王的年轻人，长什么模样。”
    “儿臣领旨。”
    李弘烨站起身，转身要走。
    “老三。”
    他回过头。
    皇上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他不常看到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路上小心。别再出事了。”
    李弘烨愣了一下。
    “是。儿臣一定小心。”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外面，雪已经停了。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阳光照在宫墙的金瓦上，亮得晃眼。廊下的积雪被扫到两旁，堆成一条条白色的长堤。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片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笑了。如释重负的笑了。
    他走下台阶，朝宫门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吴公公从廊下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也浮出一丝笑意。
    “三殿下……哦不，太子殿下，慢走。”
    李弘烨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轻轻摆了摆。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宫门口。
    远处，宫门缓缓打开。门外，是京城的长街，是通往霖安的路，是那个他想见的人。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