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02章 心忧所思之人尚在远途,未卜归期(1/2)  玄桢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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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首语
    天德五年,寒浸紫宸宫瓦。魏进忠权倾朝野,缇骑如蝗遍京畿,六部九卿半为鹰犬。谢渊血溅镇刑司那日,江南漕粮正霉变于官仓,北境军卒冻馁于戍楼,而魏府生祠香火鼎盛,鎏金匾额“功高盖世”四字,竟照得紫禁城角楼发颤。龙座上的萧桓,指腹抚过账册上凝血的字迹,耳中似闻灾民号哭穿云而来——这方被奸佞蛀空的江山,终要以惊雷破暗,以赤血涤污。此局,为谢渊之忠魂,为江南之白骨,更为大吴万里基业。
    孤村
    断篱倾颓,衰草芜蔓,寒鸦翔集其间。
    老磨兀立,残碾凝霜,霜华熠熠。
    瘦马负身着破褂之人,彳亍而行。
    时残阳西坠,余晖洒地,彤云满天。
    家中盼粮者,倚门而望,目极天涯。
    心忧所思之人尚在远途,未卜归期。
    大吴天子告天下臣民书
    维天德六年春,惠风初畅,麦陇含青。朕复承大统六载,宵衣旰食,未敢稍忘列祖开疆之艰,未敢轻慢兆民托命之重。然权臣窃柄之祸,延及今春,国祚犹悬——魏进忠以阉寺之身,操司礼批红之笔,掌理刑生杀之威,结党营私如噬骨之疽,吮民膏血若贪狼之凶。致江南灾黎初苏,疮痍未复;北境将士戍边,甲胄尚寒。忠良含冤于九泉,生祠反滥于州郡,此诚大吴拨乱反正之秋也!朕心忧焚,万民盼治,今布腹心于天下,以明除奸之志,以昭兴邦之愿。
    忆昔神武帝芟夷群雄,以“民为邦本”镌于太庙金鼎;先皇承休启泰,以“亲贤远佞”铭于御座玉章。朕初登大宝,魏进忠即假“辅政”之名,行专权之实:户部奏疏必先经其手,壅蔽圣听;边军粮饷半入其府,肥私瘦公。谢渊公以骨鲠之臣,抗疏直言其罪,竟被诬通敌,血溅镇刑司,指缝犹攥“保境”二字;遗骸未寒,反列“逆党”名录。岳谦将军守边尽节,困于断粮,力战殉国,遗骨尚温,而秦云竟冒其功邀赏,坐享爵禄。江南大水,漕粮积腐于官仓,魏氏子侄反开私肆,以沙土掺米强索三倍之价,灾民易子而食,哭声震彻运河;北境雪暴,将士甲胄薄脆如纸,玄夜卫却驰驿送珠,为魏贼饰鎏金府邸,瓦当映月,照见边城白骨堆山。
    朕非庸懦之主,姑为隐忍至今,非畏其势焰,实恐兵戈骤起,祸及复苏之民。当刘怀安秀才抱血册、携新麦,自江南春荒中突围入京,朕抚其磨穿之袍、察其额上血疤,方知民间疾苦未脱绝境;当蒙傲统领怀父遗铜符、率北境旧部,于寒夜立誓清君侧,朕观其甲上霜痕、感其眼中烈志,方信忠良之魂未绝于斯。此一载以来,太子萧燊深自敛藏,于东宫暗录魏党名录,玉匣藏锋;陈御史冒死入滇,于烟瘴丛中勘破私盐黑幕,密疏传警;蒙统领布防宫禁,以龙纹令牌安插要害,不动声色。诸路忠勇,或隐于市井为耳目,或戍于边庭为屏障,皆以赤心待朕,以热血赴国。
    今魏贼已觉阴谋败露,缇骑四出如狼,京营异动似虎,竟欲以兵戈逼宫,图篡大统。朕仰赖宗庙之灵,俯顺苍生之望,布诏天下:授蒙傲为除奸大将军,总领禁军,节制京畿诸卫,持节专征,得斩奸佞,先斩后奏;命太子萧燊居守东宫,摄行监国之权,安抚内外臣民;召陈御史即刻返京,执掌都察院,专理魏党钦案——凡涉案者,无论三公九卿、勋戚近臣,一概严查,罪证昭然者,立付三法司论罪。
    诏告天下将士:尔等隶禁军、戍边营,乃国之干城,民之屏障,非魏贼私兵。昔岳谦将军以血肉守土,魂绕边城;今蒙统领以忠勇号令,义薄云天。尔等当辨顺逆、明是非,随旗斩恶者,赏以千金,爵及世禄;若执迷不悟,甘从贼叛者,必诛三族,籍没家产,勿谓朕言之不预!
    诏告天下官吏:尔等食君之禄,当为万民父母,非魏党鹰犬。昔谢渊公以死谏匡君,名垂青史;今有司以法纪正身,不容徇私。尔等当献罪证、举奸佞,能主动首过、揭发奸私者,可免其罪;若匿情不报、助纣为虐者,罢官夺职,永锢终身,不得叙用,勿谓朕法之不严!
    诏告天下万民:尔等皆大吴赤子,朕之骨肉。江南赈灾粮船,已自通州启运,三日内必至各州;被诬“乱民”者,已颁赦令,五日内尽归故里。魏党所贪之财,尽没入官,充作赈灾之资、边军之饷;所建生祠,尽行拆毁,改立忠良祠,以祀谢渊、岳谦诸公,四时享祭。尔等若见缇骑作恶、魏党潜逃,持此诏即可告地方有司,或直赴禁军大营,朕必为尔等做主,绝不使忠良蒙冤、奸恶漏网。
    古训有云:“君者,舟也;民者,水也。”今朕以舟楫之责,求水之载;愿以帝王之身,与天下共赴国难。自今日起,朕将亲赴午门,与蒙统领共守宫城,以安人心;太子将坐镇朝堂,与诸臣共理朝政,以稳大局。愿与天下臣民,同心诛贼,同力扶危,共守大吴万里河山。
    待魏贼伏诛之日,朕必亲赴忠烈祠,亲奉少牢之礼,告慰谢渊、岳谦诸公忠魂;俟天下太平之时,朕必躬行轻徭薄赋,与万民共庆丰年,共享盛世。若朕有负今日之誓,有负苍生之望,甘受天谴,甘弃帝位,以谢天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大吴天子 萧桓 亲书
    天德六年春 四月廿日
    刘怀安的靴声刚隐没在养心殿丹陛的雾色里,萧桓便将那册浸着江南水汽的账册重重掼在御案上。“啪”的脆响震翻鎏金烛台,烛火滚过“魏进禄倒卖赈灾粮三万石”的字迹,燎得纸角蜷曲如焦叶。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如霜,掌心被账册糙边划出血珠,正落在“易子而食”四字上——红得像江南水泽里浮起的冤魂眼。方才刘怀安伏地泣陈时,他眼前总晃着幼时南巡的暖光:运河畔老妪捧出的糙米饼尚有余温,孩童追着御驾喊“圣明”,可如今,那些笑脸全成了账册上冰冷的地名,成了护城河里漂着的、连姓名都无的饿殍。
    “魏进忠!”萧桓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字都淬着冰,“你贪的是漕粮,是生民性命,是朕的江山根脉!”御案下那方“亲贤远佞”白玉印,被他一脚踹得边角崩裂,玉屑混着烛泪,落得满地狼藉。张伴伴跪伏在地,指尖颤抖地拢着账册,眼角余光扫过刘怀安磨毛的袍角——那上面还沾着运河湿泥,是三千里缇骑追杀留下的印记。这位江南秀才,揣着血证从尸堆里爬出来,连干粮都舍不得吃,却在殿上叩得额头见血:“陛下,再迟一步,江南就真成人间炼狱了!”
    “从长计议?”萧桓冷笑,将账册间夹着的半片黑稻壳按在御案上——那是刘怀安从灾民锅中抢出的,干瘪得能硌碎牙。怒火沉下去,凝成眼底深潭:“再等,江南白骨能堆到承天门,北境将士要冻毙在城楼上!”他猛地掀开御案暗格,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涌上来,“张伴伴,传禁军统领蒙傲即刻入宫,议‘宫城防卫’——走密道,绕开理刑院的眼线。”张伴伴刚起身,又被他喝住:“若遇缇骑盘查,就说朕要查御膳房的米粮。”
    那密道是神武帝留下的后手,青砖上还留着靖难时的刀痕。当年谢渊蒙冤,就是想借这条密道入宫面圣,却被魏党眼线出卖,在出口遭缇骑截杀——尸身泡在护城河里三日,捞起时,指缝里还攥着写给朝廷的血书。萧桓抚着砖墙上的刀痕,指腹沾了层薄灰,忽然想起谢渊生前最后一道奏疏,被魏进忠改成“通鞑靼反词”,公示在镇刑司前。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绝。
    张伴伴钻进密道时,萧桓正对着《寰宇图》出神。江南诸州被朱笔圈得密密麻麻,红点如血,全是刘怀安报来的饥馑之地。他指尖抚过应天府——魏进忠的侄子魏进禄在那儿开了七座“私仓”,将官粮掺着沙土卖,每石价钱翻三倍,灾民买不起,只能啃树皮、挖观音土。御案上摆着三份户部奏疏,全是王汉臣所递,开篇皆言“国库空虚,请减江南赈灾款”,末尾却附“请为魏公公增建生祠于应天”。
    “荒唐!”萧桓将奏疏扫落在地,宣纸擦过砖地的声响在殿内回荡。王汉臣这等庸才,靠给魏进忠献“夜明珠枕”上位,掌着全国赋税,却把心思全用在逢迎上。前任户部尚书刘焕,只因不肯在克扣军粮文书上签字,便被罗织“贪墨”罪名流放岭南——听说他幼子在途中冻毙,裹尸的破布还是路人给的。这些事,魏进忠全瞒着他,若不是刘怀安冒死入京,他至今还以为江南“风调雨顺”,北境“军粮充足”。
    密道入口传来甲叶碰撞声,萧桓立刻握住御座旁的短刀——这是他登基后养成的习惯,连御膳房的厨子都是魏党眼线,他不敢有半分松懈。蒙傲的身影出现在光影里,甲胄上还凝着演武场的霜尘,腰间佩刀鞘磨得发亮,刀镡处刻着的“北境”二字被血渍浸成暗红。这位禁军统领是三朝老将,祖父随神武帝开国,父亲蒙毅因弹劾魏党被罢官身死,他自己握着禁军兵权却始终低调,魏进忠几次拉拢,都被他以“武将不涉党争”挡回。
    “臣蒙傲,叩见陛下。”蒙傲单膝跪地,甲叶撞在青砖上,闷响如鼓。他没有行全礼,而是微微抬头,目光与萧桓对视——从这位年轻帝王眼中,他看到了不同于往日的决绝,像北境雪地里即将出鞘的刀。萧桓快步上前扶他,将账册塞进他手中:“蒙统领,你看看,这是江南的实情,是魏进忠的‘功劳’。”蒙傲指尖抚过“宣府卫军粮欠发五月”的字迹,指节猛地攥紧,账册边缘被捏得发皱——他曾在宣府卫戍守三年,那些冻得握不住刀的将士,都是他的袍泽。
    “臣请命!”蒙傲猛地叩首,额头撞得青砖发颤,“愿率禁军清君侧,斩魏贼及其党羽,以安天下!”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北境副将岳谦战死前,还在密信里写“军粮将尽,弟兄们煮草根为食”,可这封信,却被秦云截下,改成“大捷请赏”递进宫。萧桓却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密道入口:“不可。你此刻动兵,便是‘宫变’,魏进忠反咬一口,缇骑与京营立刻围堵禁军——朕要的不是一时痛快,是连根拔起。”
    蒙傲抬头时,正撞见萧桓眼底的血丝。这位帝王虽年轻,却比他想的更懂隐忍。萧桓捡起地上的奏疏,指着“请建生祠”四字:“魏进忠要的是‘魏公公’盖过‘大吴天子’,他掌理刑院、司礼监,京营三成是他心腹,玄夜卫孙成是他走狗——朕要布一张网,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从暗格取出鎏金龙纹令牌,塞进蒙傲手中,令牌上“禁军统领”四字是神武帝御笔,冰凉的龙纹硌得掌心生疼。
    “第一,三日内,将你信得过的副将安插在宫门、御膳房、司礼监。”萧桓声音压得极低,“宫门是魏党监控朕的关口,御膳房关乎安危,司礼监掌批红——这三处必须握在自己人手里。持此令牌,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便是缇骑拦路,也照杀不误。”蒙傲握紧令牌,喉间发紧——这不是兵权,是帝王托孤的重量。
    “第二,盯紧秦云。”萧桓用朱笔圈出京营驻地,“他身兼宣府卫总兵与京营将军,是魏党最利的爪牙。去年岳谦战死,就是他故意拖延粮草。他的缇骑在查刘怀安,你要暗中保护;若他有异动,立刻调禁军围堵——断了这只手,魏贼就成了废人。”蒙傲点头,秦云的狠辣他早有耳闻,那人靠斩杀前任总兵上位,手上沾的全是自己人的血。
    “第三,守住所有密道。”萧桓的目光落在密道入口,“这是先帝后手,也是魏党可能用来挟持东宫的退路。谢渊当年就栽在这上面,朕不能重蹈覆辙。”他顿了顿,强调道,“守密道的人,必须是你父亲的旧部,北境回来的老兵——京营里魏党的眼线太多。”蒙傲躬身应下,父亲蒙毅的旧部,都是过命的交情,绝无二心。
    萧桓又递过一封密信,信封上画着稻花——这是陈御史与他的暗号。“里面是魏党在京营的眼线名单,你按名单清理,动作要隐蔽。”蒙傲接过密信,指尖触到信封内侧的硬痕,知道里面还夹着东西。“陈御史在云南查魏党私盐案,魏进忠已派人去杀他。”萧桓的声音沉下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蒙傲迟疑片刻,“魏进忠频频出入东宫,似有拉拢太子之意,臣担心……”萧桓嘴角勾起冷笑,掀开御案另一封密信,是太子萧燊的笔迹:“魏贼赠玉,儿臣以‘嗜玉’为名收下,已在玉匣夹层藏下魏党暗线名录。”萧桓将密信递过去:“萧燊自有分寸,他比朕当年更懂藏锋。”蒙傲看着密信,心中疑虑尽消——太子年少却不怯,是大吴之幸。
    萧桓走到窗前,推开条窗缝,冷风裹着缇骑的铜铃声飘进来——那声音尖锐如刀,悬在所有人头顶。“朕与太子,与你,与陈御史,与天下忠良,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这一次,要么魏进忠死,要么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江南白骨。”蒙傲望着帝王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忽然想起北境雪夜里,将士们围着篝火喊“守土护君”的模样——他握紧令牌,暗下决心,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得这江山周全。
    蒙傲告退时,萧桓将那半片黑稻壳塞进他手中:“若禁军将士有迟疑,就告诉他们,这是江南灾民的口粮,是魏进忠贪墨的证据。”蒙傲握紧稻壳,干瘪的触感像一根针,刺进心里。他转身走进密道,甲胄声响渐渐远去,密道入口的阴影,又恢复了寂静。萧桓独自站在御座前,拿起账册,指尖抚过谢渊血书的残痕,泪水终于砸在纸页上,晕开一片水渍。
    张伴伴悄无声息地进来,看着御座上的身影,不敢上前。萧桓擦去泪水,将账册与“亲贤远佞”玉印一同锁进暗格。他知道,魏进忠很快会察觉——刘怀安入京的消息,瞒不了多久。但他不怕,蒙傲的禁军是刀,太子的东宫是网,陈御史的密探是线,刘怀安的血证是刃,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将魏党一网打尽。
    窗外的铜铃声近了又远,萧桓铺开宣纸,提起狼毫,写下“除奸”二字。笔锋如斩马刀劈过宣纸,力透纸背,墨痕边缘洇着烛泪,像凝血未干。烛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尊守护江山的石像,在黑暗中,默默积蓄着惊雷的力量。
    蒙傲揣着那半片黑稻壳走出密道时,晨光刚漫过宫城琉璃瓦,在青砖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影。他没回禁军大营,绕了三条街,钻进东城“福记粮铺”——这是父亲蒙毅安插的暗线据点,掌柜张满是北境老兵,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护粮时留下的勋章。粮铺后院地窖里,十余名旧部已等候多时,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刻“蒙”字的铜符,那是蒙家军的信物。
    “赵勇,你带三人今夜戌时换防御膳房。”蒙傲将龙纹令牌拍在案上,指腹点着地图上御膳房的位置,“魏进忠的远亲王总管贪杯,戌时必去后巷‘醉仙楼’,你们以‘查宫禁安全’为由接管,只换人,不声张——后厨菜板下藏着他贪墨的账册,一并取来。”断了左臂的赵勇抱拳应下,铁钩似的残肢撞在甲胄上,闷响刺耳——这是当年为护岳谦,被鞑靼箭射穿的伤。
    安排完御膳房,蒙傲取出陈御史的密信,指尖点在“李三”二字上:“此人是秦云安插在禁军的眼线,负责传大营动向。张满,你带两人扮粮商,午时在西市‘悦来客栈’截他——留活口,问出秦云与京营的联络暗号。”他递过一枚玄铁令牌,刻着“玄夜卫北司”字样,“这是去年擒的魏党密探身上搜的,若遇缇骑,亮这个。”
    巳时,蒙傲回禁军大营时,营门已围了群人。参将李三挎着腰刀,正对着副将李达怒吼:“蒙统领不在,凭什么调我去守宫门?这是秦将军的差事!”蒙傲拨开人群,龙纹令牌在晨光中闪过冷光:“本统领的将令,你敢不从?”李三脸色骤变,刚要辩解,蒙傲已按在刀柄上,“还是说,你只认秦云,不认陛下的令牌?”
    李三额头渗汗,讪讪收刀。蒙傲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即刻带你的人去宫门,若敢私传消息——”他抬手做了个斩的手势,“岳谦将军的血,还凝在宣府卫的城楼上。”这句话戳中李三的软肋——当年岳谦战死,他就在军中,亲眼见秦云扣下军粮,看着弟兄们冻饿而死。李三不敢再犟,转身带着亲信离去。蒙傲对李达使个眼色,李达立刻领两人悄悄跟了上去。
    未时的西市格外喧闹,张满扮的粮商刚将一麻袋“陈米”扛进悦来客栈,就见李三带着两名亲兵走进来。他使个眼色,两名扮成伙计的旧部立刻上前引路,将人请进预先订好的上房。刚关上门,张满就摸出玄铁令牌:“孙指挥使有令,秦将军要你即刻上报禁军动向。”
    李三果然放松警惕,从怀里掏出一卷密信:“蒙傲今早清理了三名弟兄,还调我去守宫门,看样子是要动真格的。秦将军让我盯紧他的行踪,这是近三日的禁军布防图。”话音刚落,房梁上突然跃下两人,刀光直指李三后腰。李三反应极快,拔刀格挡,却被张满一脚踹在膝弯,跪倒在地。就在这时,客栈外传来缇骑的马蹄声——“奉魏公公令,查捕乱党!”
    消息传到禁军大营时,蒙傲正在检查新换防的宫门守卫。“统领,张满那边被缇骑堵了!”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急喘,“李三的亲兵逃了一个,去魏府报信了!”蒙傲脸色一沉,当即翻身上马:“传我将令,调五百轻骑随我去西市,告诉弟兄们,缇骑敢拦,以‘擅闯民宅、惊扰百姓’论处,格杀勿论!”他腰间的佩刀撞在马腹上,那是父亲蒙毅的遗物,刀鞘上刻着的“忠勇”二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西市街口,缇骑已将悦来客栈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缇骑校尉举着魏进忠的令牌:“奉司礼监令,客栈内皆是谢党余孽,闲杂人等一律退开!”张满等人守在客栈门口,刀已出鞘,眼看就要冲突。就在这时,蒙傲的骑兵队疾驰而来,马蹄踏得石板飞溅。“住手!”蒙傲翻身下马,龙纹令牌举过头顶,“禁军奉旨查勘宫禁细作,缇骑竟敢越权插手?”
    缇骑校尉脸色发白,却硬着头皮道:“这是魏公公的钧旨——”话没说完,就被蒙傲一拳砸在脸上。“宫城之内,只有陛下的旨意,没有‘魏公公的钧旨’!”蒙傲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来人,将这些越权滋事的缇骑拿下,违抗者,按谋逆论处!”禁军将士一拥而上,缇骑本就畏惧禁军的战力,见蒙傲动了真格,纷纷弃械投降。蒙傲走进客栈时,张满已将李三捆结实,密信和布防图都在手中。他瞥了眼地上吓得发抖的李三,冷声道:“带回去,亲自审。”
    萧桓在养心殿待到深夜,张伴伴几次劝他歇息,都被他拒绝。他面前摆着从司礼监调来的卷宗,全是魏党构陷忠良的罪证——前任兵部尚书谢渊,被诬“通鞑靼”,斩于镇刑司前,家产查抄,妻儿流放;前任刑部尚书周铁,因反抗魏党越狱死谏,被秦云当众枭首,首级悬于镇刑司门前三日;前任玄夜卫指挥使周显,因不附魏党,被贬为街头乞丐,受尽屈辱,最后冻毙在寒冬的街头。
    “这些忠良,都死在了魏进忠的刀下。”萧桓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拿起谢渊的卷宗,里面夹着谢渊的绝笔信,字迹苍劲有力,写着“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保大吴江山永固”。这封信,魏进忠当年扣下,没有呈给他,若不是他这次刻意调阅卷宗,恐怕永远也见不到。萧桓将绝笔信贴身收好,这是忠良的血,是他除奸的动力。
    窗外传来鸡叫时,萧桓终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知道,魏进忠很快就会得知刘怀安入京的消息,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蒙傲的禁军在暗处布防,太子在东宫牵制,陈御史的密探在收集更多罪证,刘怀安的血证是最锋利的刃——他要在早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魏进忠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张伴伴端着早膳进来时,看到萧桓正对着天边的曙光出神。“陛下,该用早膳了。”张伴伴将粥碗放在御案上,“这是新熬的小米粥,御膳房的赵副总管亲自做的,您放心用。”萧桓拿起粥碗,温热的粥气扑面而来,他知道,这是蒙傲安排的人,是他的第一道防线。他喝着粥,想起刘怀安说江南灾民连糠都吃不上,心中的决心又坚定了几分。
    早膳刚毕,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来奏报,说魏进忠在宫门外求见,说有“紧急公务”启奏。萧桓放下粥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正好,传他进来。”他知道,魏进忠一定是为了刘怀安的事而来,他正好可以探探魏进忠的底,看看这个奸贼,到底有多少底气。御座上的龙纹,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一场君臣之间的博弈,即将开始。
    禁军大营的刑讯室里,烛火摇曳。李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汗。蒙傲坐在对面的木椅上,手中把玩着那半片稻壳,没有动刑,只是缓缓开口:“岳谦将军战死前,给朝廷写了三封求粮信,你当时是秦云的亲兵,应该见过吧?”李三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躲闪起来。
    “那三封信,都被你截了,对吧?”蒙傲将稻壳放在李三面前,“江南灾民吃不上饭,北境将士冻得握不住刀,你却帮着秦云克扣军粮、传递假消息。你看看这个,”他指着稻壳,“这是江南灾民的口粮,你吃的米,都是他们的血汗换来的。”李三的嘴唇颤抖着,突然哭了出来:“统领,我也是被逼的!秦云拿我妻儿要挟,我不敢不从啊!”
    “被逼的?”蒙傲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陡然提高,“岳谦将军的副将,为了护粮,被鞑靼的箭射穿了喉咙,他临死前还喊着‘军粮到了吗’,你敢说你是被逼的?”他一把揪住李三的衣领,“秦云与魏进忠的勾结,京营的布防弱点,还有魏党在各地的据点,一一招来,若有半句虚言,我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妻儿,为你陪葬!”
    恐惧终于压垮了李三,他断断续续地招供:秦云每月初十会去魏府密谈,京营的西营是魏党的亲信驻守,魏进忠在江南的粮仓,由他的侄子魏进禄掌管,暗号是“稻花香”。蒙傲让人将供词一一记录在案,签字画押后,才让人将李三押下去。刚走出刑讯室,副将李达就匆匆赶来:“统领,魏府派人来了,说是魏公公请您去府中赴宴,商议‘禁军与缇骑协同防务’的事。”
    蒙傲眼中闪过一丝冷笑:“来得正好。”他转身回帐,换上一身崭新的甲胄,又将李三的供词藏在甲叶内侧——他要亲自去魏府探探虚实,看看这个奸贼,到底是真的想“协同防务”,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临行前,他对李达吩咐道:“我若三更未归,立刻调动禁军围住魏府,持此令牌去养心殿见陛下。”他将龙纹令牌交给李达,大步走出大营。此时的魏府,灯火通明,正像一张张开的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魏府的宴会厅格外奢华,鎏金的烛台照亮了满桌的珍馐。魏进忠穿着一身紫色蟒袍,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蒙傲走进来时,他立刻起身相迎,亲自为蒙傲倒酒:“蒙统领今日在西市处置缇骑,真是雷厉风行啊,老奴都听说了。”
    “魏公公说笑了。”蒙傲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微微躬身,“缇骑越权滋事,扰乱市井,本就是禁军的职责所在,谈不上雷厉风行。”他目光扫过席间的秦云,秦云正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神中满是敌意。蒙傲心中了然,李三的事,秦云已经告诉魏进忠了。
    “蒙统领刚清理了禁军的‘内鬼’,真是帮了老奴一个大忙啊。”魏进忠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蒙傲,“不过老奴听说,那内鬼是秦将军的旧部,统领这么做,就不怕秦将军有意见吗?”秦云立刻附和道:“是啊,蒙统领,李三忠心耿耿,怎么会是内鬼?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蒙傲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却带着威压,“李三私传禁军布防图给京营,还与缇骑暗通款曲,证据确凿,何来误会?”他瞥了眼秦云,“秦将军若觉得委屈,大可随我去禁军大营,与李三当面对质,若真是误会,本统领自会向秦将军赔罪。”秦云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哪敢去对质,李三一旦招供,他的罪行就会暴露。
    宴席过半,魏进忠借口更衣,将秦云叫到后堂。“这个蒙傲,不简单。”魏进忠的脸色沉了下来,“御膳房的王总管刚才派人来报,他的人被换了,换成了蒙傲的旧部;西市的缇骑被抓,李三被擒,这分明是蒙傲在针对我们。”秦云咬牙道:“义父,不如我们先动手,调集京营的人,围住禁军大营,杀了蒙傲这个碍事的家伙!”
    “不可。”魏进忠摆摆手,眼中闪过阴鸷的光芒,“蒙傲手握禁军兵权,又有陛下的信任,没有确凿的罪名,动他就是谋逆。再说,我们还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他顿了顿,“你立刻去查,蒙傲审李三审出了什么,还有,让孙成的玄夜卫盯紧蒙傲和养心殿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秦云躬身应下,匆匆离去。魏进忠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蒙傲,萧桓,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太天真了。”
    萧桓没有叫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金牌上:“魏公公深夜求见,有何紧急公务?”魏进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往日萧桓对他总是客客气气,今日却这般冷淡。他定了定神,说道:“启禀陛下,近日有江南乱民潜入京城,自称是秀才刘怀安,散播谣言说江南灾情严重,还污蔑镇刑司缇骑贪腐,老奴已命秦云派人抓捕,特来向陛下奏报。”
    “哦?”萧桓故作惊讶,“竟有此事?刘怀安?他散播了什么谣言?”魏进忠见萧桓上钩,立刻添油加醋地说道:“那乱民说江南灾民易子而食,说户部克扣赈灾粮,还说……还说陛下被奸臣蒙蔽,不管百姓死活。”他偷瞄着萧桓的脸色,想从他眼中看到愤怒,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萧桓拿起御案上的户部奏疏,扔到魏进忠面前:“魏公公,这是户部尚书王汉臣递上来的奏疏,说江南风调雨顺,无需赈灾,还请为你增建生祠。你说刘怀安是乱民,可王汉臣的奏疏,与你说的,怎么不一样?”魏进忠捡起奏疏,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萧桓会突然提起这件事。“陛下,王尚书的奏疏是实情,那刘怀安是谢党余孽,故意散播谣言,扰乱民心,老奴这就派人将他抓来,严加审讯。”
    “不必了。”萧桓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刘怀安已经入宫见过朕了,他带来了江南的账册,带来了灾民的血书,带来了魏进禄倒卖赈灾粮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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