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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一眼。
孙伯庸一只手撑着车厢木壁,另一只手按在膝上,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悠悠叹了一口气。
“老夫自诩阅人无数,可这位护国公……”
他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
“今日,属实是有些看不懂了。”
周行简苦笑一声。
“孙大人,若是连您都看不懂,那下官就更不敢装懂了。”
若说林川无欲无求,那就更是鬼话。
这世上,谁没所图?
只是他们看不透,林川图的到底是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两人各自心里翻腾着,都不再说话。
车队继续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热汤!两文一碗!”
“炊饼!刚出锅的炊饼!”
“谁家缺短工?会推车,会挖沟,会扛木料!一天两顿,工分另算!”
“木牌别丢!丢了不给补工分啊!”
孙伯庸和周行简皆是一愣,两人几乎同时掀开车帘。
车队已经到了长安城外。
可城门口的景象,和他们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等候进城的人很多,可秩序井然,没有成群的饿民和乞丐扑上来讨饭,也没有兵卒横着长矛驱赶路人,更没有灾后大城常见的那种死气沉沉。
人很多,车马也很多。
挑担的、推车的、背包袱的、牵着孩子的,全都挤在城门外。
可乱中却是有序的。
城门前用木栏隔出了几条道,一条走车马,一条走行人,一条专给运粮车和官府工车通行。几个战兵站在木栏边,没人敢随便冲撞。
官道旁还辟出一片空地,搭着一排棚子。
棚下摆着木桌、陶碗、竹筐,有卖热汤炊饼的,也有给路人饮水歇脚的。棚子角落里甚至还放着几只大木桶,旁边竖着小牌——
饮水免费,碗须归还。
周行简看得眼皮直跳。
灾后大城,粮价最乱,人心最乱。
照常理,城门口这种地方最容易滋生勒索、抢夺、哄抬物价。可眼下,这些小摊竟敢明码标价。
热汤两文。
炊饼三文。
孙伯庸的目光,则是落在城门前的一排木牌上。
一块写着:入城验牌。
一块写着:车马靠右。
一块写着:粪污不得倾入水沟,违者罚工一日。
还有一块格外醒目,上头几个黑字写得又大又直——
官差扰民,投箱告发。
木牌下面,真放着一只上了锁的木箱。
箱口细长,刚好能塞进纸条。
旁边还站着两名披甲战兵,像是专门看守这只告发箱的。
周行简也看到了那只木箱,眼睛陡然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东西。
“官差扰民……投箱告发?”
孙伯庸也沉默了。
他们见过无数告示。最常见的是“安分守己”“不得滋事”“违者重罚”。
官府的告示,从来都是写给百姓看的。
让百姓闭嘴,让百姓守规矩,让百姓知道怕。
可把“官差扰民”四个字大大方方贴在城门口,让百姓投箱告发官府中人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车队进了城,周遭的动静更大了。
长安城内,竟是一派热闹。
破败仍旧还是破败的。
许多坊门还没修好,街角还能看见没清完的废瓦碎砖。几处塌墙旁边支着木架,墙根下堆着新运来的青砖。
可这座城,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在一寸一寸活过来。
大街上有巡逻的战兵,有胳膊上扎着布条的巡坊员;路边匠人在修门板,巷口有人砌排水沟;几个妇人坐在日头底下缝补衣裳,旁边竹筐里放着官府发下来的麻线,竹牌上写着“坊织临工”;孩子们拎着小铲子清泥,干几下就追逐打闹,被坊正扯着嗓子骂得满街乱窜。
远处叮当作响,铁匠铺冒着白烟。
一处临街棚子前排着长队,许多人拿着工分牌兑换粮食。
周行简看着这一幕,神色越发复杂。
这是灾后之城?
这是刚刚经历兵乱、白骨遍地的长安?
若不是残墙断瓦还摆在眼前,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进的是某处刚开市的富县。
或许是近来兵马往来太多,这支从盛州来的车队,并未招来多少围观。街边百姓各忙各的,最多好奇地看几眼车队旗号,左右嘀咕几句,便又低头干活。
车队穿过长街,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抵达内城。
长安内城,与寻常州府的内城完全不同。
这里原是前朝旧都核心地界,整座内城高墙合围,内里一半是帝王起居理政的皇城宫阙,殿宇连绵,宫墙高耸。余下片区遍布前朝宗室王府、三公九卿旧宅,宗庙、坛场、中央旧衙错落排布。
早年这里可是皇家与勋贵朝臣聚居的禁地。
周行简掀着车帘看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
“这诺大的宫城……拿来做治所,是不是逾制了?”
孙伯庸沉默着。
他当然明白周行简的意思。
封疆大吏坐镇一方,最爱做的事,就是挑最气派的地方办公。
旧皇宫虽残,规制还在。往那正殿上一坐,文武属官分列阶下,气势立刻就起来了。
若是在之前,孙伯庸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写出一本弹劾折子。
擅据旧宫,僭越礼制。
八个字,足够在盛州朝堂掀起一阵风浪。
可这一路走来,他心里越来越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隐隐觉得,林川这种人,不该会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留下把柄。
果然。
车队进了内城,却没有往宫城方向去,而是转了个弯,朝内城东南方向行去。
周行简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不多时,一大片修整过的宅院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座旧朝郡王府。
王府旧门已经拆去奢华匾额,重新挂了木制官牌。
门外没有石狮,也没有朱漆大鼓,只竖着一排整齐木牌,标明各署位置。
财计司。
民政署。
屯垦署。
军法司。
案卷库。
工匠值房。
来往人等须验牌入内。
两人越看越沉默。
这哪里还有半点王府气派?
原先的王府院落被切成了数块。中轴主院留作行辕,左右厢院改成文书房、议事厅、收发处。后头花园被平了大半,堆起青砖木料,搭出案卷库和吏员值房。
外墙外又圈出一片空地,正在夯土铺石。
往来小吏抱着册子,工匠扛着木料,兵卒推着粮车,各走各的道,乱中有序。
孙伯庸没忍住,探头问道:“你们平日就在这里办公?”
“是。”
一旁随行接待的佐官应声道:
“公爷住主院东厢。西厢是军务房,前厅是议事处。财计司离主院最近,走过去半盏茶。民政署稍远些,屯垦署在东边,军法司在西偏院。”
“公爷说,官署挨得近,吵架方便。免得一桩事从东城送到西城,路上就能耽搁半日。”
孙伯庸怔了一下。
吵架方便?
这是什么治所章程?
周行简低声问道:“护国公也住这里?未驻旧宫?”
那佐官拱手道:“公爷入城当日便下了令。旧宫乃前朝遗存,虽废,仍属朝廷公产。未奉天子明诏,任何人不得擅占。宫中器物、殿宇、石刻、档册,能保的先保,能修的登记。等关中安定后,再议用途。”
孙伯庸放下车帘,与周行简对视一眼。
果然,又判断错了。
这位护国公大人,行事谨慎之极。
滴水不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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