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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个杀人如割草、谋局如鬼魅的老道,如今竟到了要人搀扶的地步?
是吴越兵败时受的伤?
还是在盛州栽了?
若是后者……
孟知节心头陡然一紧。
鬼道人是何等人物?在蜀地那些年,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整个王府上下谁敢小觑?
这样的人,若只是受伤,尚且还说得过去。
可若是被人伤成这样,还能安安稳稳地养在汀兰阁后头,那这件事的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盛州不但有能伤他的人,还有能压住他的人,甚至有可能,已经把他收用了!
想到这里,孟知节背后泛起一层凉意。
一名幕僚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若真是鬼道人,便不能错过。如今削藩协议压在头上,咱们正缺一个能破局的人。”
“鬼道人若肯回蜀山王府,总胜过我等在这里与礼部磨嘴皮子。”
孟知节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楼下说书声还在继续:
“诸位看官!且说那护国公站上高台,望着跪地求饶的贼酋,只问了一句——犯我大乾者,该当何罪?”
堂下立刻有人扯着嗓子喊:“该杀!”
说书先生惊堂木猛地一拍。
“不错!”
“只见护国公目光如电,手起刀落,一刀便砍了那贼酋的脑袋!”
满堂轰然叫好。
“杀得好!”
“痛快!”
“护国公威武!”
一声声喝彩从楼下翻涌上来,雅间里,却是一片死寂。
孟知节缓缓转头,望向隔壁汀兰阁的方向。
隔着一条窄巷,那边灯火不盛,后门紧闭,门檐下只挂着一盏小灯。
夜风一吹,那盏灯轻轻摇晃着。
看上去,不过是一间寻常女眷铺子。
可此刻在孟知节眼里,那扇半掩在阴影里的后门,却像是一张藏着獠牙的嘴。
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没人知道。
“不要打草惊蛇。”
孟知节开口道,“先摸清楚,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
武官一愣:“大人是担心……鬼道人对王爷不利?”
“这个节骨眼上,什么都有可能。”
孟知节看向灰衣人,“挑几个稳妥的好手,打探一下。”
“是。”
灰衣人应声道,转身便要退去。
“等等。”
孟知节又叫住他。
灰衣人停下脚步。
孟知节的目光冷了几分:“若发现有人反盯你们,立刻撤,不要逞强。”
“鬼道人固然危险,可真正危险的,未必是他。”
灰衣人心头一凛:“是。”
他退了出去。
雅间门重新合上,屋内的酒香和菜香还在,可席间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先前。
一名幕僚低声问道:“大人,鬼道人十余年前便不辞而别,王爷还愿再用他?”
孟知节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辛辣酒液入喉,他的眉心并没有舒展半分。
“王爷耿耿于怀的,不是他不告而别。”
幕僚不解:“那是什么?”
“是没弄明白,他为何不告而别。”
孟知节放下酒盏,目光深沉道:
“他若只是贪图富贵,不会舍了蜀山王府,转投吴越。”
“可若只是江湖客,更不会接连卷入蜀地、吴越、盛州这些大局。”
“鬼道人身上,必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而秘密,在眼下这种时候,往往比刀兵更有用。”
武官皱起眉头:“可此人名声太凶。若真请回去,未必好控。”
孟知节看了他一眼。
“能控的,叫奴才。”
“不能控的,才叫本事。”
武官一时语塞。
孟知节冷哼一声:“王府如今还有得选吗?”
这话一出,众人全都沉默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旦林川从关中南下,所谓蜀地天险,未必还能保住他们最后的体面。
他们需要变数。
而鬼道人,就是眼下唯一的变数。
……
暮色沉沉。
汀兰阁后头的小院里,只余一盏孤灯映着石桌。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一棵桂树,旁边还有几盆药草。石桌上摊着几张草纸,纸边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
鬼道人苏卫平盘膝坐在石凳上,身上披着一件旧青袍。
他疯癫的病症尚未彻底根治,所幸近来性情安稳了不少,只是神智早已不复往日,偌大世间,除了至亲的侄女晓晓之外,他便只认得徒弟陆十二一人。
苏妲姬心疼大伯,便时常会将他从靖安庄接过来,在汀兰阁后院小住几日,也好就近照料,给大伯尽孝。
说来也是奇怪。
苏卫平平日里疯疯癫癫,行事全无章法,可唯独在侄女面前,格外温顺听话。让他往东,便绝不往西;吩咐他喝药,也全然依着安排,半点不肯胡闹。
此时此刻,老头正一手捏着炭笔,口中念念有词。
面前得草纸上,画满了大小不一的圆圈、交错短线,还有几道看不出意思的符号。
乍一看,像是什么星象图谱。
可若是凑近了细瞧,便能发现,那些圆圈有的像药碗,有的像院里的花盆,有的歪歪扭扭,根本就是随手乱涂。
鬼道人却盯得很认真。
他时不时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夜空,又低头看一眼墙角的桂树,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
声音忽高忽低,神神叨叨。
“列星移位,浊气漫野……”
“凶煞坠西南,压不住喽。”
说着,他笔尖在纸面重重一点,画出一团浓黑墨迹。
那团墨迹的位置,正对着院子西南角的一株花枝。
鬼道人盯着一株花枝看了半晌,皱起眉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对着院墙边上的几棵花草点了点。
“一、二、三……”
“六、七。”
“七影横栏,路不通,门难开。”
他越说越急,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下一瞬,他一拍石案,语气陡然拔高。
“月被云遮,金气受阻!”
“拿不来,留不住,终究要散啊……”
不远处,屋檐下的阴影里,两名蜀山暗探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二人早年都听过鬼道人通天彻地的本事。
观气卜卦,推演祸福,排兵布阵,杀人无形。
在蜀地的传闻里,此人几乎已经不是凡人。
眼下听见这些零碎晦涩的话,两人只觉得后脊发麻。
他们听不懂。
但越听不懂,越觉得厉害。
尤其是“凶煞坠西南”这几个字,落在蜀山暗探耳中,几乎如同惊雷。
西南。
那不正是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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