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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风停了一瞬,环顾四周。
这一停,满殿官员的心都跟着提了一下。
刘正风缓缓道:
“若查明确有人挟士林民意以压官府,则无论牵涉何人,都当依法严办,以正朝纲!!!”
短暂死寂后,礼部有人出列。
“臣附议。”
御史台紧随其后。
“臣附议。”
刑部班列中,也有人拱手。
“臣请陛下以国法为重。”
翰林院那边更不必说,接连数人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声音一道接一道,如潮水般在大殿里翻涌。
不少官员虽不愿依附翰林,但忌惮“舆情干政、市井挟官”的先例,出于自保,也纷纷出声附议。
龙椅之上,赵珩静静看着这一幕,缓缓笑了起来。
刘正风心头暗自一凛。
说不出为什么。
只是处于本能的直觉,赵珩的反应,太反常了。
他应该生气,甚至震怒才对。
但他没有,他在笑……
为什么?
笑什么?
龙椅上,赵珩看着殿内的一张张面孔。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李若谷和徐文彦会百般劝阻,让他对翰林院和刘正风慎之又慎。
就这么一份《盛州时报》,他刘正风能一步一步,从私刊无名,推到扰乱刑狱,再推到挟民意抗朝廷,乃至于推到护国公府。
若今日让他把这个调子定下来,盛州那几条人命反倒成了旁枝末节。
真正要被审的,就会变成林川,变成新政。
殿外日光正盛,金色的光线照进门槛,却照不到大殿最深处。
赵珩缓缓开口:
“刘卿方才说,方德庸若涉案,翰林院不敢庇护。”
满殿附议声戛然而止。
刘正风抬起头,目光深沉:
“臣正是此意。”
“好。”
赵珩点了点头,看向刑部班列,“刑部。”
“臣在。”刑部尚书立刻出列。
“把方德庸带上来!”
话音落下,赵珩目光陡然一转,落在刘正风脸上,缓缓道:
“朕也很好奇,他今日,究竟会吐出些什么话来……”
四目交汇的瞬息,刘正风眼角骤然一颤,袖中十指猛地死死攥紧,心底惊涛骤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嗡——
满殿文武,百余颗脑袋,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齐齐僵住。
“什么?”
“方德庸在刑部?”
“什么时候抓的?”
“谁抓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而某些嗅觉灵敏的官员,更是意识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翰林院前两天还回了函,说方编修“告假未归”。盛州府衙也说传票送不进去。满朝上下都以为此人要么跑了要么已被灭口,结果——
就搁在刑部内狱里。
这就意味着,从方德庸落网、入狱、关押,到今日朝会,中间的每一步,龙椅上的那位都知道!
甚至……
“陛下!”
有御史当即踏出一步,厉声问道,
“敢问陛下,方德庸乃翰林院在册六品编修,有罪无罪,当由三法司依规勘审,公示拘传、备案收监,一应流程,丝毫不容逾越!”
“今其人悄无声息囚于刑部内狱,朝堂无文书、翰林院无报备、卷宗无记载!无律例之名,无公行之序,形同私狱拘臣!”
“国法巍巍,即便是九五之尊,亦不可徇私越矩、暗拘朝臣!”
“臣敢问陛下,此举是循朝廷法度,还是凭一己私意?”
这句话一出,不少官员都神情肃穆起来。
御史台吃的就是这碗饭,平日骂六部,骂勋贵,骂宗室,骂急了连皇帝也要顶两句。可真敢把“私狱拘臣”四个字抬到御前来问的,满朝也没几个。
不愧是御史。
脑袋别在裤腰上领俸禄,骂赢了青史留名,骂输了全家搬去岭南闻瘴气。
大殿内,许多人已经等着皇帝开口,也有人在等皇帝发怒。
偏偏龙椅上那位,一点也没急。
赵珩淡淡开口:“刑部尚书,当庭作答。”
刑部尚书即刻出列:
“回陛下,诸位同僚。”
“方德庸牵涉盛州连环命案、科场舞弊重案,案情盘根错节,牵扯朝野士林,恐有势力串供串证、暗中灭口、搅动案情翻覆。”
“依《大乾刑律》密查特例:凡重案涉官、恐生异变者,可先行密缉隔离、暂行秘监,暂缓公示文书,待人证物证确凿、案情脉络明朗,再补录卷宗、公开勘审。”
御史皱起眉头:“密缉隔离?”
刑部尚书转身看了他一眼。
“黑松坡截杀沈怀璧一案,已有凶犯顾老六等人口供,指认方德庸为中间主使。另有车马行收据、路线草图、银票流向为证。方德庸当夜乔装改扮,持假路引潜往城南码头,意图离境,刑部缉拿司在码头将其截获。”
殿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翰林院说“告假未归”,真相竟然是畏罪潜逃?那翰林院给府衙的答复,究竟是欲盖弥彰,还是……
刑部尚书继续道:“按律,涉命案之人有脱逃迹象者,地方有司可先行缉拿,后补文牒。”
那御史仍不肯放弃:“既拿了人,为何不即刻录册通报翰林院?”
刑部尚书从袖中取出一份折本,晃了晃。
“录了。”
他将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内侍下阶接过,呈到御案前。
刑部尚书道:“刑部内狱有内册签押,缉拿司主事、内狱司吏、值守狱卒皆有画押。至于为何未对外张榜通报,是因案中已有数人接连身亡,方德庸本人亦有被灭口之险。”
那名御史一时语塞,赵珩的目光看向他。
“现在流程说完了,爱卿还觉得刑部办的是私狱么?”
御史憋了半天,低头道:“臣以为,刑部虽有缘由,但日后仍当谨慎。”
赵珩点点头:“这话也对。”
他把折本往御案上一放。
“诸卿都听见了。该讲法度时,谁都可以讲,包括御史,也包括朕。”
说到这里,他视线落到刘正风身上。
“所以,方德庸该按法度带上来,盛州命案该按法度查,《盛州时报》若有违法,也按法度办。”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躬身入内:“陛下,刑部缉拿司已将方德庸押至殿外。”
“带上来。”
殿门外,两名禁军押着一道身影缓步入内。
方德庸身着一身囚衣,颈间勒痕分明,左臂绷带层层缠绕,暗红血色隐隐渗透而出,触目惊心。
他跨过殿门槛,不敢看满殿肃立的公卿百官,直接两腿一弯,跪了下去。
“罪臣方德庸,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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