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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位卑言轻,只说大理寺本分。”
陈笃行将心一横,朗声道,
“盛州府衙既已将卷宗抄送三法司,按例,刑部与大理寺当先核验人命案情。钱子渊之死、魏宏之死、葛文清之死,另有沈怀璧黑松坡遇袭,此四者前后相连,不宜搁置。”
“至于《盛州时报》,此前朝中未有成例。臣不敢说它全然无害,可若其所载证据、时辰、人物,经查属实,便也不能只因它不是官刊,便一概斥为妖言。”
殿中一静,不少人眼皮跳了跳。
好家伙,这年轻人是真敢开口。今日满朝谁不知道这浑水深?谁不知道这《盛州时报》针对的是翰林院?所以明里暗里都在挑报纸的不是。偏偏陈笃行这个小寺正,也不知道是看不清楚这一点,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非要当着满朝诸公的面,把翰林院的遮羞布扯掉。
陈笃行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臣以为,兼听则明。《盛州时报》之弊,在于无核验、无约束、无问责。可若朝廷设章程,令民间刊物登记在册,刊载刑狱案情时须注明来源,若有伪造,重惩刊印之人;若有实据,则准其呈报有司备查。”
“如此一来,既可防小人造谣,也可使地方冤案多一条上达之路。”
“况且,太祖设登闻鼓,也是为防民情壅塞。”
“《盛州时报》虽新,未必不能纳入法度。”
这句话落下,殿中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登闻鼓?
拿一张民间私刊去比太祖定制的登闻鼓?
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龙椅上,赵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有点意思。
满朝这么多人,倒让一个小寺正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不过他也很清楚,陈笃行这番话一出口,马上就会有人扑上去撕。
果不其然……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当即冷声道:
“陈寺正慎言!”
“登闻鼓乃太祖定制,鼓在衙门,击鼓者有名有姓,若诬告,自有反坐。此等私刊,藏头露尾,满城乱飞,岂能相提并论?”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礼部官员站了出来。
“臣附议。”
“报纸若能议案,日后是否也能议赋税?议军政?议藩王?议宫闱?””
殿内哄然一声,议论声骤起。
议赋税,议军政,议藩王,议宫闱。
再往前一步,就是议君父。
这一刀,可算是真真切切扎到七寸了。
陈笃行脸色一白。
他刚想再开口,旁边大理寺少卿咳嗽了两声,将他瞪了回去。
赵珩看在眼里,没有开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火还没烧够。
果然,刘正风微微偏了偏头,身侧,一名翰林侍读缓步出列。
此人姓顾,乃刘正风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清流骨干。文章写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
顾侍读先朝龙椅一拜。
“陛下,臣以为陈寺正有一句话说得不错。”
殿中众人微微一怔,连陈笃行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侍读不紧不慢道:
“报纸是新物,朝廷此前未有成例。”
“正因未有成例,才更要慎之又慎。”
“若只是民间议论农桑物价,倒也罢了。可《盛州时报》一出手,便刊载刑狱,点名朝臣,引动士林,迫使府衙接案。”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沉。
“臣想问一句——”
“这报纸为何偏偏出现在盛州?”
“为何偏偏出现在钱子渊之死闹得满城风雨之时?”
“为何所刊内容,处处替沈怀璧张目,处处替护国公府开脱?”
殿内,陡然安静了下来。
前面的人都在说报纸,顾侍读却把矛头往护国公府身上引,这一刀磨了半天,可算是亮出来了。
赵珩眉梢轻轻一挑。
来了。
终于来了。
顾侍读拱着手,语气恭敬道:
“臣并非指摘护国公。护国公于国有功,天下皆知。可正因功高,才更当避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
“案情既牵涉护国公府名声,《盛州时报》却在此时满城散发,替其造势,煽动士子,逼迫地方官府。”
“若今日不问,来日天下皆可效仿。”
“一方大员手握兵马,再握刊印舆论。凡有不利自身之事,便先以报纸造势,令百姓攻讦官府,令士林指斥朝臣。”
“臣斗胆问陛下——”
他一字一句道:
“这是伸冤,还是挟民意以抗朝廷?”
殿中,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大气不敢出一口。
挟民意以抗朝廷。
这一顶帽子,实在是太大太重了。再往深了说,就能往谋逆上引了。
顾侍读口口声声“不敢指摘护国公”,可这番话里,刀刀都奔着林川去的。
赵珩的目光随意地扫向刘正风。
刘正风也正好抬起眼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一碰,一个平静,一个更平静。
刘正风缓缓出列,拱手一礼。
“陛下,臣老迈,本不愿多言。”
他一开口,殿中许多官员都安静了下来。
“诸臣所论,各有道理。”
“陈寺正所言兼听则明,也不算错。朝廷若能广开言路,本是善政。”
这话,说得温和,就像一杯茶一样。可熟悉刘正风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温和,后面的刀就越冰冷。
“只是,言路须有名分,须有法度,须有责任。”
“若人人皆可私印,人人皆可评议官府,人人皆可抢在三法司之前给案子定调,那便不是言路,而是乱源。”
殿内不少官员下意识点点头。
刘正风继续道:
“盛州一案,臣也盼真相水落石出。”
“钱子渊是士林宿儒,桃李满天下。若其死因有疑,自当查。沈解元遇袭,若与此案相连,也该查。方德庸若涉案,自有国法处置,翰林院绝不敢庇护。”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
不少官员神色微妙起来。方德庸如今明面上去向不明,翰林院一句“不敢庇护”,说得倒是干净。
“但此案不能因查方德庸,便纵容私刊扰乱朝纲。”
“更不能因护国公府有功,便任由地方新物越过朝廷体制,自行刊布,煽动民情。”
“功是功,法是法。”
“功再大,也不该凌驾国法之上。”
这一句出来,殿中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赵珩眼底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
好一个刘正风,真不愧是掌院学士。
前面顾侍读只是把林川往火边推,而刘正风这句话,是直接把柴火堆到了林川脚下。
功再大,也不该凌驾国法之上。
听着公允,实则诛心。
刘正风朗声道:
“臣——请陛下明察!”
“其一,盛州命案,交由三法司核验,该查谁便查谁。”
“其二,《盛州时报》刊印之源,必须查清。”
“其三,凡未经朝廷核准,私自刊载朝政、刑狱、军务者,先行禁绝,再议章程。”
“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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