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45章 旧案浮尘(1/1)  封疆悍卒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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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开始,坊间也只是几句低语。
    文庙影壁后头,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旁边,三五个读书人压着嗓子嘀嘀咕咕。
    “王启明的启蒙恩师,当年怎么上去的?不就是顶了那谁的位置?”
    “你说文正书院那位?”
    “嘘,小点声。”
    “怕什么?都二十年了。”
    “二十年怎么了?当年那案子,朝廷可是定了铁案。”
    “铁案?”旁边一个年轻士子哼了一声,“钱山长前几日也是定了病死,如今呢?”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路过,假装挑糖葫芦,耳朵竖得老高。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书生挤过来,拱手问道:“敢问几位兄台,方才所说的当年那案子……是何事?”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你没听过?”
    书生有些尴尬:“晚生那会儿……还穿开裆裤呢。”
    “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你九岁还穿开裆裤?”
    “……”
    旁边卖糖葫芦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归笑,话匣子可算是打开了。
    二十年前的那桩案子,多少人被卷中其中,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受到牵连,半生仕途就此断绝……这些事情,原本写在史书里,藏在了老一辈读书人的舌根底下,平日谁也不愿提,不敢提。
    可这几日,盛州城里的风向太奇怪了。
    钱子渊死了之后,一桩桩事情摞在一起,盛州百姓哪怕不懂朝堂门道,也能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到了黄昏,文庙影壁墙下面,多了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
    纸虽不大,可上面的字写得却是老辣,一看就是功底很深的老学究。
    上头只有短短数十字——
    “老朽与王启明有旧识。二十年前苏明哲漕运旧案落幕之后,其恩师便是借翰林院一纸荐举,顶替当年免职学官之位,步步上位。今日王启明仓皇出逃,老朽观之,半分不奇。”
    有学子注意到这张纸条,高声诵读了出来。
    一时间,众人纷纷围了上去。
    “苏明哲?”
    “漕运旧案?”
    “那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大贪官?”
    “你说谁是大贪官?”
    有人当场顶了回去,“当年卷宗你看过?”
    “正史都写了。”
    “哼,正史未必是真史!”
    “说得没错!”
    正史这两个字,放在往日,分量自然重得很。
    可如今却似乎不一样了。
    钱子渊的棺材还停着,府衙案卷还没个结果,翰林院的凶手失踪,上头遮遮掩掩也不给个准话,怎能教这些本地的外地的来吊唁的士子读书人不心寒?
    一代大儒就此冤死,虽说斯人已去,可他的身后名声,却容不得半点污蔑,必须要有个说法,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还钱家一个公道,还天下士林一个公道。
    人群外,一个白发老者站了很久。
    他原本只是去药店回来,经过这里,手里还拎着两包药准备回去煎,听见“苏明哲”三个字,脚步便停住了。
    年轻士子们还在议论纷纷。有人说旧案不可妄议;有人说既牵到翰林院,就该查个明白;还有人夹在人堆里酸溜溜地来了一句:
    “二十年前漕运案,跟士林有什么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那你说说,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出来就没关系?”
    两个人差点打起来,又是指着鼻子又是撸起袖子,惹得众人又笑又安抚,这才没动起手来。
    老者听了半晌,拐杖往地上一敲。
    咚咚两声,周围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老者环视众人:“二十年前,苏明哲案牵连盛州七间书院,免了几十个教席。”
    “老先生,此话当真?”
    “老夫当年就在文正书院教书,你说当真不当真?”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一名士子急忙追问:“那钱山长当年……”
    老者哼了一声,也不回答这个问题,拄着拐杖,一边摇头,一边叹息离去。
    ……
    ……
    就在盛州舆论暗潮汹涌之际。
    朝会之上,也炸开了锅。
    不过奇怪的是,满朝文武争了整整半个时辰,竟无一人主动去谈那几条离奇死亡的人命
    没人问钱子渊究竟死于病急,还是被人害死。
    没人问沈怀璧这个当朝解元为何会在黑松坡被人截杀。
    也没人问钱承礼这个举子,为何前脚还被骂成弑父逆子,后脚却当堂请求开棺验尸。
    这些事情,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地绕了过去。
    满朝文武争论不休的,竟只是一张纸——
    《盛州时报》。
    “诸位皆知,邸报乃通政司核定、层层誊抄之官样文书。”
    一名中年官员出列,朗声道,
    “邸报所载,上承朝廷政令,下达各部衙署,体例有成规,内容有审定,半字不敢逾矩。”
    “可这《盛州时报》又是何物?”
    “其从何而来?何人刊印?何人核定?又奉谁之命,敢将尚在审理之中的大案细节,刊行满城,遍送茶楼酒肆、市井街巷?”
    话音落下,殿中不少官员纷纷点头。
    有些人脸色难看,有些人眉头紧锁,也有些人事不关己,老神在在。
    还有一些人,目光悄悄往翰林院班列那边扫了一眼。
    刘正风站在原处,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静无波。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这一汪潭水深不见底。
    龙椅之上,赵珩突然开了口:
    “诸卿争了半日,这钱子渊到底怎么死的?”
    大殿之内,陡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几名官员,像是被人突然扼住了喉咙,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赵珩的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百官,心中冷笑连连。
    有意思。
    死人不提,截杀不提。
    翰林院编修方德庸去向不明,也没人提。
    满朝公卿,争来争去,只盯着一张《盛州时报》。
    这几日,盛州城里的风向,府衙受理的两桩案子,靖安城送来的密报,甚至刑部缉拿司那边方德庸在内狱里吐出来的供词,他案头都有。
    可这些人像商量好了一样,顾左右而言他。
    为何?
    赵珩以前只知道翰林院不好对付,今日才算看明白,这翰林院在朝中的影响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短暂沉默之后,方才出列的中年官员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
    “陛下,钱子渊之死,自有盛州府衙查验,三法司亦可复核。臣等并非不重人命,实是此案之外,另有一桩更大的隐患。”
    “若任由来历不明之私刊抢在官府之前传播案情,煽动百姓,裹挟审理,则今日纵然查清一案,明日也会有十案、百案被人以此操弄。”
    “臣以为,此风不禁,后患无穷!”
    话说得很漂亮,意思也很明白——
    死人可以慢慢查,报纸必须马上禁。
    殿中的气氛越发微妙起来。
    赵珩冷眼看着众人:
    “既如此……那诸位爱卿……”
    “便畅所欲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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