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16章 静候风起(1/1)  封疆悍卒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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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胖官员被他看得恼了:
    “你看我做什么?这种人留着过年?他知道信,知道车,知道十里亭。哪天酒喝多了,或者良心疼了,跑去府衙喊两嗓子,谁来担?”
    老六想了想:“张教习死得太快,会惹人疑。”
    矮胖官员表情一滞。
    “那就先留着,盯死。”他改口很快,“等风头过了,安排一场病。读书人嘛,劳神伤肺,病死最合适。”
    老六点点头:“属下记下了。”
    矮胖官员又把事情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假信,张教习,车马行,黑松坡,炮仗,乱石沟,补手,撤路。
    一环扣一环,比魏宏那回干净。
    他终于稍稍放了点心,往轿壁上一靠,才发现后背的中衣早贴在肉上,冷腻得难受。
    “事成之后,本官给你记一大功。”
    他嗓子哑了些,“银子不会少。若刘大人高兴,你往后也不用再干这些脏活。”
    老六没什么反应。
    干脏活的人,最怕别人说不用再干。
    一般说完这话,不是升官,就是灭口。
    前者少,后者多。
    “大人还有吩咐?”
    矮胖官员摆摆手:“去吧。记住,沈怀璧要死得像意外。哪怕府衙那胡三儿亲自验,也只能写车毁人亡。”
    “明白。”
    老六转身离开。
    矮胖官员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掀开轿帘,冲远处等着的轿夫摆了摆手。
    “回府!”
    等在不远处的轿夫应了一声,过来抬轿。
    他得回府喝碗热汤,再把门窗关严,最好让小妾在旁边唱两段软曲,压一压这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
    轿子拐出暗巷,混进街上人流。
    没人留意到巷口那个卖炊饼的汉子。
    他挑着担,慢吞吞收摊,等轿子走远,才用油纸包起最后一只炊饼,塞进怀里。
    转身时,他朝街角卖糖人的汉子比了个手势。
    汉子咳了一声,挑起糖架,往远处去了。
    ……
    两日时间很快过去。
    这一日,沈怀璧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通济巷里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来,炉火呛得人直咳。
    掌柜趴在柜台后打盹,听见楼梯响,掀了掀眼皮。
    “沈公子,这么早?”
    沈怀璧点了点头:“去上炷香。”
    掌柜没多问,只把柜台边那盏油灯拨亮了些。
    沈怀璧出了门。
    街上水汽重,青石板湿滑。两条街外,有个挑菜的汉子换了副扁担,慢吞吞跟上来。沈怀璧没回头,只在路过包子铺时停了一下,买了两个素包。
    老板把包子递给他,压着嗓子道:“公子,城里这两日嘴碎的人多,别往心里去。”
    沈怀璧怔了怔,掏钱的手停了一下。
    老板把铜板推回去一枚:“少收你一个。读书人再落魄,也得吃热的。”
    沈怀璧收下包子,低声道:“多谢。”
    他没多说什么。
    这世道,实在是有趣得很。满口圣贤的人,骂他骂得最狠;街边蒸包子的,反倒还记得给人留半分体面。
    他去了文庙。
    文庙离得不远,灰墙旧瓦,门口两株柏树长得郁郁葱葱。时间还早,香炉里全是昨夜烧尽的残灰。几个老儒生在殿前踱步,小声议论着什么。
    看见他进来,议论声齐齐收住。
    有个戴方巾的老儒生还把手里的茶盏往身后藏了藏,仿佛沈怀璧不是来拜圣人,是来抢他那半盏隔夜茶。
    沈怀璧没理会那些视线,径直走到圣人像前。
    他取出三支香,点燃,退后半步,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香插进炉里,青烟往上升,圣人那张无悲无喜的脸被烟遮住,又露出来。
    沈怀璧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刚入明德书院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清早,老师领他们来文庙祭拜。
    那时老师的背还挺得很直,训话时也很严厉。
    “读书人敬圣人,不是敬泥胎木像,是敬心里那杆尺。”
    那句话,沈怀璧一直记着。
    可如今,尺还在,握尺的人却一个个把它磨成了刀。
    殿外有人咳了一声。
    起初只是咳,后来便忍不住了。
    一个老儒生捋着胡须,阴阳怪气地开口:“做了亏心事,求圣人也没用。”
    旁边有人接话:“圣人面前还敢来,也算胆子不小。”
    “哎,话别说得太满。”另一个老儒生把袖子一甩,“人家如今攀上高枝了,哪还怕我们这些老骨头?”
    几人说完,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几分得意。
    沈怀璧垂在袖中的手收紧,。
    南宫珏的话在耳边响起——
    稳住。
    他转过身,没看那几人,只对着大殿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方才拜圣人时还要久。
    老儒生们反倒被他这一举动弄得不上不下,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刻薄话,全堵在喉咙里。
    过了片刻,方巾老儒冷哼一声:“怎么?这是承认自己有错了?”
    沈怀璧抬起头。
    “先生误会了。”
    那老儒一愣。
    沈怀璧看着殿中圣人像,淡淡道:“学生拜的是圣人,不是几位。”
    殿前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几个老儒生的脸有些挂不住。
    方巾老儒气得胡须一抖:“放肆!你一个欺师灭祖之徒,也敢在文庙里顶撞长者?”
    沈怀璧没有争辩什么。
    他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进功德箱里。
    铜钱落下,叮当一声。
    “我今日来,只是给恩师上一炷香。”
    他低声道,“诸位若要骂,等我走远些再骂。圣人面前,骂得太急,有失礼仪。”
    老儒生们脸上更难看了。
    沈怀璧不再停留,转身往外走。
    跨出殿门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身看了一眼影壁墙。
    那面墙不高,墙面刷得白,平日里贴的都是祭文、书院讲学告示、士子会文帖。
    眼下上头还贴着一张悼钱子渊的祭文,墨迹未干,落款有十几人。
    沈怀璧看了片刻,记住了位置。
    这里很好。
    人来人往,避不开,也撕不得太快。
    他收回视线,出了文庙。
    他走后,那几个老儒生又凑到了一起。
    “看见没?心虚了!”
    “哼,真以为攀上护国公府,就能为所欲为?连恩师的棺木都想动,禽兽不如!”
    “等着吧,钱山长的头七一过,有他好看的!”
    方巾老儒还想再骂两句,却发现庙祝正拿着扫帚站在旁边。
    “你看什么?”
    庙祝低头扫着地:“看几位先生学问大,骂人都不重样。”
    “你!”
    庙祝抱着扫帚往后退:“小的粗人,听不懂,先生别同我一般见识。”
    几个老儒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些话,沈怀璧没听见。
    他已经走到街口。
    街角卖菜的汉子换了个肩膀挑担,装作挑菜。沈怀璧从他身边经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再往前,便是明德书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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