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72章 哪座山头(1/1)  封疆悍卒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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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房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麻子的牙咬了一下,腮帮子上鼓出两块筋。手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刀口朝外了。
    地耗子没动,眼珠子直直地盯着马六斤的脸。
    马六斤看见了陈麻子手上的动作,心里打了一下鼓。
    “要是因为这个瞧不上我们,那我现在就走。当今晚没来过。沟我自己爬回去,谁也不欠谁。”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做出要往竖井口走的样子。
    小蔫没拦他。
    其他人也没动作。
    马六斤站在那,等了三息没人拦他。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帮人跟他以前打交道的人太不一样了。
    以前谈生意,对方多少会拉一把。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得说两句场面话把人留住。
    买卖嘛,你来我往的,谁也不把话说绝了。
    这帮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有粮。”小蔫开口了。
    就三个字。
    马六斤的脸皮抽了一下。
    他站在竖井口旁边,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井沿的砖,另一只脚还在地面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娘的。
    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拿住了。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番硬话又嚼了一遍,越嚼越觉得自己蠢。跑这儿来装什么硬骨头?你马六斤是什么人你自己不清楚?半辈子溜缝钻洞、看人脸色讨饭吃的主儿,什么时候硬气过?
    上一回硬气,还是三年前跟西市的胡商争一批盐的地盘,结果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他确实不能走。
    妈的,谁让对方有粮呢。
    他今晚从永乐坊的暗沟里爬了将近一个时辰,膝盖磨得火辣辣的,裤腿湿了大半截,冻得两条腿快没知觉了。
    爬这一趟,可不是为了过来装硬汉耍嘴皮子的。
    永乐坊那边已经断了六天了。
    他手底下跟着混饭的七八个弟兄,拖家带口的,也快活不下去了。
    现在整个长安,别的不缺,就缺粮。
    谁有粮,谁就是老大。
    张小蔫看着他,也不催,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马六斤站了五六息,脚从井沿上收回来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能耐了是吧,跟一个毛孩子犟。犟赢了又怎样?回去看着那帮弟兄饿死?
    小蔫笑了笑:“你要真、真是羯人的狗,现、现在不会缺粮。”
    马六斤一听,后背那股撑着的劲就泄了。
    这话扎得准。
    羯人的狗,吃羯人的食,哪有缺粮的道理?
    他要真投了羯人,今晚就该在坊北那几间暖房子里待着,喝着热汤啃着饼,哪用得着大半夜的往暗沟里钻?
    “但我得知、知道你们的底。”小蔫看着他,“我的粮,可不是谁、谁都给。”
    马六斤慢慢坐回去了。
    屁股落地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点较劲的念头彻底熄了。你拿什么跟人较?人家手里捏着你要的东西,你手里捏着什么?一肚子的苦水。
    “行。”他拿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你问吧。”
    “先吃点东西,不……急。”
    小蔫冲陈麻子扬了扬下巴。
    陈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起身走了两步,弯腰递过去。
    马六斤接过来,把油纸拆开。
    愣住了。
    一块肉干,一个干饼。
    肉干是深褐色的,切得厚实,边角带着油光。
    他凑近闻了一下。
    羊肉。
    马六斤抬起头,看了小蔫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干,再抬头看了小蔫一眼。
    城破到现在,他倒腾过盐巴,倒腾过布头,倒腾过铜钱首饰,甚至帮羯兵倒腾过酒。
    什么东西经过他的手,他心里都有个价。
    羊肉……没有价。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根本没有。
    城里百姓的羊早杀光了,连骨头渣子都被熬了汤。剩下的活羊全在羯人的马厩旁边圈着,有专人看管,汉人靠近五十步就得死。
    黑市上偶尔能弄到一点羊油,那还是从羯兵灶上偷出来的,巴掌大一块能换三十斤盐。
    整块的羊肉干?
    他干这行的,半年没见过了。
    陈麻子在旁边盯着他的脸色变化,嘴角撇了一下。
    马六斤把肉干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遍。
    这回不是闻味道,是在想事情。
    这东西城里弄不到。
    那就是城外的。
    他把肉干和干饼重新用油纸包好,没吃。
    小蔫挑了一下眉。
    “留着。”马六斤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带回去给我那帮弟兄。”
    他抬起头,看着小蔫,眼神跟刚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几位好汉,是哪个山头的?”
    这话问得客气,带着点江湖上的意思。
    小蔫脑袋歪了一下,笑了笑。
    马六斤脑子转得很快,他在心里头已经把这帮人的来路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了。
    能从城外弄进羊肉干的,整个关中他掰着手指头数,不超过三拨人。
    第一拨,终南山那边的刘瘸子。
    刘瘸子原先是蓝田县的捕头,城破之后带着手底下的人跑进了山里,拉起一支队伍,现在据说有数千人马,专门劫羯人的粮队。
    这人胆子大,脑子也活,跟城里几个坊的黑市都有暗线搭着。但刘瘸子那帮人穷得叮当响,上个月还托人往城里带话,问能不能匀两包盐给他,拿山货换。
    穷成那样,不可能拿出整块的羊肉干。
    排除掉。
    第二拨,骊山脚下的赵大马。
    这人以前是个马贩子,手底下养着两千号人,窝在骊山的一个废矿洞里头,日子过得比刘瘸子滋润。赵大马跟党项商队有点交情,偶尔能弄到好东西。
    可这家伙做事有个毛病——抠。跟他打了三年交道,马六斤太清楚了,这人送出去的每一粒米都要算回报。
    他的人要是进城,头一件事是谈价钱,不可能坐在这跟你聊你后面有多大盘子。
    赵大马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认钱。
    也排掉。
    第三拨……马六斤在心里停了一下。
    义军?
    渭北那边据说出来几支打着旗号的队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跟羯人的散兵游勇周旋。有人说是从蜀地流过来的兵自己拉的杆子,也有人说是地方上的豪强趁乱起事。
    这种队伍马六斤没接触过,但听人描述过,胆子贼大,连羯族大营都敢打。
    眼前这几个人,倒是有那么点意思。
    那个满脸疤的,杀气太盛了。灶台后头缩着的那个也是,看着不起眼,可从进来到现在,那人的脚一直没挪过位置,始终对着门口的方向。
    但有一样东西说不通。
    义军也好,山头也好,进城冒这么大风险,图什么?
    图钱?在这么个死地赚钱?
    图地盘?你在长安城里跟八万羯兵抢地盘,嫌命长?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图情报。
    图情报的人,只有一种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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