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26章 铁林不退(1/1)  封疆悍卒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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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退。
    铁林军,一往无前。
    人人皆向前。
    ……
    大牛已经听不见喊杀声了。
    准确地说,所有的声音都被压进了一层厚厚的东西底下,闷着,远着,像把脑袋摁进了水里。
    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
    咚。
    咚。
    心跳就像擂鼓,一下,一下。每跳一下,太阳穴就鼓一下,脑壳里面嗡地胀一圈,再缩回来。
    呼——
    吸。
    呼——
    一口气拉不满。肺叶子张开到一半就顶住了,像有人拿手掐着他的肋骨,不让他吸够。吐出去的气是热的,带着铁锈味,咳不出来。
    右肩已经不属于他了。
    骨头还连在身上,但传回来的信号只有一种——麻。从肩窝一直麻到指尖,中间隔了一层说不上来的酸胀,像骨缝里灌了铅。他不知道是错位还是裂了,也不想知道。左手攥着刀柄,虎口的两道裂口往外翻着,血糊在掌纹里,和刀柄上的汗混成一层黏滑的膜。
    攥得住就行。
    攥得住,就还能杀,就还没完。
    视线开始飘了。
    面前的东西变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灰的是天,黑的是人影,红的……他不去分辨那些红的。远的近的叠在一起,焦距拉不回来。他眨了一下眼,眼皮子沉得要命,眨完了睁开,世界清楚了半息,然后又开始晃。
    左前方有个人倒了。
    是自己人。那人双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手里的矛杆杵在地上,人挂在矛杆上,像根被风吹弯的草。他的头盔掉了,露出一头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头发。=
    大牛的脚往那边挪了半步,然后停了。
    他过不去。
    脚底下不平。他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软的,硌的,滑的。每迈一步都得重新找重心,膝盖在打晃,小腿肚子抽着筋,靴底黏在地面上,每抬一次脚都要费一把力气才能拔起来。
    不能停啊……
    停了就坐下了,坐下了就起不来了……
    别停啊——
    前面有东西冲过来。
    他看见了一个轮廓……马,人,刀。
    身体比脑子先动。斩马刀横着推出去,没有力气抡了,只能推。刀身碰上了什么,震了一下,右肩那团麻突然变成了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肩胛骨穿到后脑勺,他的视线白了。
    白了多久?
    不知道。
    再看见东西的时候,面前的马已经歪了,人已经不在鞍上了。
    是陈小旗补的刀,还是孙老六补的矛?
    他不知道。
    都不重要了……
    他感觉到太阳穴底下的血管在跳,像是蚯蚓在皮底下蠕动的那种跳,细细的,密密的,带着一股子发胀的酸。
    每跳一下,视线就暗一分。
    油灯要灭之前就是这样。灯芯烧到头了,火苗要熄灭的时候,是一抖一抖的,每抖一下矮一截,矮一截,再矮一截。
    嗖——
    有什么从耳朵边飞过去了。
    箭。
    他没躲,也根本反应不过来了。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的命令慢了半拍。
    箭飞过去了,没中。
    运气。
    运气还在就好。
    他往左偏了一下头。
    一个兵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大牛认得他的甲,甲片上有个补丁,是去年冬天让铁匠敲上去的。这个兵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他蹲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头垂着,背一起一伏地喘。
    活着。
    往右看。
    孙老六靠在一匹死马后面,弯刀拄在地上当拐棍。他大腿上的裤子破了,血沿着腿往靴筒里灌。
    他也在看大牛。
    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孙老六的嘴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大牛没听见。
    但他知道孙老六在说什么,因为孙老六每次打完大仗都说同一句话。
    “还活着。”
    大牛点了一下头。
    脖子的肌肉僵得跟铁棍一样,点这一下用了浑身的劲。
    孙老六把弯刀从地上拔出来,刀背在死马的鬃毛上蹭了两下,把血蹭掉,然后又杵回地上。
    擦刀。
    仗打成这个鬼样子了,这孙子还他妈的在擦刀。
    大牛想哈哈大笑两声,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了,声音也出不来,像是在干巴巴地抽气。
    号角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号角声,穿过那层水一样的隔膜,钻进了他的耳朵。
    一长两短。
    一长……两短?
    想不起来在西梁军是什么意思了……军院里教过的……
    他分不清方向了。
    东南西北搅成了一锅粥,号角可能从南面来,也可能从北面来,也可能是他自己脑子里在响。
    打了太久了。
    从蹲在沟里到翻出来冲锋,从天黑到天亮,身体里能烧的东西全烧完了,连骨头缝里的那点底子都刮干净了。现在撑着他站在这里的,不是力气,好像也不是意志。
    是一种惯性。
    杀了太多人之后的惯性。
    站了太久之后不会倒的惯性。
    答应过太多人之后不能死的惯性。
    ——阿木古说,灰岩部的女人孩子,给口饭吃就行。
    ——鹿角寨的寨主被架走的时候,骂了一路。
    ——那两千多拖着铁链的人,应该已经过了河。
    应该过了。
    肯定过了……
    大牛把斩马刀往地上杵了一下,借着这股劲撑住了身体。刀口豁了三处,最大的那个豁口能塞半个指甲盖。
    妈的,还得是铁林谷的精钢。
    比他耐操。
    他往前看。
    前面的羯骑还在跑,怎么全是……马屁股?
    马屁股?
    他的脑子搅了两下,搅不出个结果。但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不是脑子,比脑子更深的东西——动了一下。马屁股,说明不是马头。不是马头,说明……
    是马屁股?
    这个笑话冷,可惜没机会说出口了……
    他放弃了思考,把所有的注意力缩回到自己身上。
    呼吸。
    一口气进来,半口气出去。
    再一口,还是半口。
    够用。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很大,攥得紧,指头扣进了他臂甲的甲缝里。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脖子转过去。
    陈小旗。
    盾没了,手里只剩把刀,头盔歪到了后脑勺上,半边脸全是干掉的血痂,另外半边有道新伤,血还没干,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在喊。
    嘴张得很大,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了。
    大牛看着他的嘴。
    声音从那层隔膜后面往外顶,顶了一下没出来,又顶了一下——
    “……军!”
    什么?
    大牛甩了甩脑袋。
    后脑勺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的那层东西突然裂了条缝。
    声音涌进来了。
    马蹄声,轰鸣声,还有爆炸声。
    但是……离得远。
    陈小旗的声音终于完整地挤了进来。
    “援军!有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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