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是——十二年。
    十二年，从杀了太平公主到现在，他一天都没歇过。
    每天早朝，批奏折，见大臣，处理军国大事。
    累的时候想撂挑子，烦的时候想骂人，但没撂过，也没骂过。
    因为他知道，撂了，天下就乱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高力士不敢催，也不敢动。
    底下的官员们跪着，膝盖都跪麻了，但没人敢出声。
    终于，李隆基转过身，走下祭台。
    走到第二层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的群山。
    “高力士。”
    “在。”
    “朕今天，很高兴。”
    高力士愣了一下，他跟着李隆基二十多年，头一回听见他说很高兴这三个字。
    “臣也高兴。”
    李隆基继续往下走。
    走到第一层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回去之后，给张说加官进爵。”
    “加什么？”
    “加太常卿，进封燕国公。”
    “遵旨。”
    李隆基坐上轿子，下山。
    轿子晃晃悠悠，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杀韦后那夜的血，太平公主临终前的眼泪，姚崇咳血时还在批折子的手，宋璟那张铁板一样的脸，
    宇文融跪在地上说臣失察时发抖的肩膀。
    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收起来，放好。
    然后他睡着了。
    在轿子里，在六千多级台阶上，在从泰山回长安的路上。
    睡得像个孩子。
    张说封了燕国公，太常卿，风头一时无两。
    但他得意了没多久。
    开元十四年，有人弹劾他贪污受贿，在封禅期间，他利用职权，把随行人员的名单换了一遍。
    原来该去的没去成，不该去的去了，去了的人都给他送了礼。
    李隆基看了弹劾折子，沉默了三天。
    三天之后，他把张说叫来。
    “张说，朕问你，封禅的时候，你是不是收了人家的礼？”
    张说的脸白了。
    “臣，”
    “说实话。”
    “臣，收了。”
    李隆基看着他，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你知道朕最恨什么吗？”
    张说的嘴唇在抖。
    “朕最恨的不是贪污，是骗。”
    李隆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收礼，朕可以不杀你，但你骗朕，朕不能留你。”
    张说跪下来，磕头。
    “臣知罪，臣愿受罚。”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窗前。
    “去兵部吧，当个尚书，管打仗的事，宰相，你别当了。”
    张说没有辩解，没有求情。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出了御书房。
    走在长廊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姚崇退下来那天，站在宫门口说的那句话。
    “陛下，张说可用，但要用在刀刃上。”
    他现在明白了。
    他不是被用在了刀刃上。
    他是自己把自己磨钝了。
    他走到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殿里，新宰相正在上任。
    不是他。
    他转过身，走了。
    张卫国从泰山回来之后，又接了一个活儿。
    修张说家的门。
    张说家的门坏了，关不上。
    不是轴坏了，是门框变形了，木头干缩，框子歪了，门扇关不严，留了一条缝。
    张卫国蹲在门口，拿水平尺量了一下门框。
    歪了三分。
    “得拆了重做。”他说。
    张说站在旁边，穿着便服，头发散着，不像以前那么精神了。
    “拆吧。”
    张卫国把门扇卸下来，把门框拆了，重新量尺寸，重新开榫。
    动作不快，但很稳。
    张说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那儿忙活，忽然开口。
    “师傅，你干这行多久了？”
    “很多年。”
    “你觉得，修门跟修人，哪个难？”
    张卫国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
    “修人？”
    “对，修人。”张说苦笑了一下，
    “门坏了，拆了重做就行，人坏了，拆了重做，做不回来。”
    张卫国沉默了片刻。
    “门坏了，换新的，人坏了，换不了。”
    张说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换不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张卫国继续干活。
    他把新门框装好，把门扇安上，试了试。
    关上了，严丝合缝，不透风。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关得很紧。
    但他知道，张说心里的那扇门，关不上了。
    因为那扇门上，刻着两个字。
    贪和骗。
    贪，可以原谅。
    骗，不行。
    他扛起工具箱，走出张说家的院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说家的门，紧紧关着。
    但门缝里透出灯光。
    那个人还在里面。
    大概在写诗。
    写得很好。
    但没人看了。
    开元二十一年春天，李隆基在御书房里翻名册。
    翻来翻去，翻了三遍。
    “高力士。”
    “在。”
    “你说，现在朝中这些人，谁能当宰相？”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说：
    “陛下，现在的宰相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干得好好的？”
    李隆基把名册合上，
    “裴光庭死了快一年了，朕一直没补，韩休倒是能干，但他那个脾气，比宋璟还臭。”
    “上次朕吃了一碗羊肉，他都能说半天。”
    高力士不敢接话。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棵槐树，正在抽新芽。
    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朕需要一个既能干、又不让朕烦的人。”
    高力士心想：
    这世上哪有这种人？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但他不敢说。
    李隆基转过身，看着案头上的一份奏折。
    折子是张九龄写的，关于吏治改革的，洋洋洒洒三千字。
    他看了两遍，字写得好，道理也对，但就是，太长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力士，张九龄现在在哪？”
    “在洪州，当刺史。”
    “洪州？”
    “他不是在朝中吗？”
    “被贬了，开元十九年，因为张说的事牵连，贬到洪州去了。”
    李隆基皱了皱眉。
    他记得张九龄。
    广东韶关人，中过进士，写得一手好文章。
    当年张说修《大唐开元礼》的时候，张九龄是主要助手之一。
    后来张说出事，他也跟着倒霉。
    “传旨，召张九龄回京。”
    “陛下要让他当什么？”
    “朕想想。”
    张九龄回京的那天，李隆基在御书房召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