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禅的事定下来了。
    时间，开元十三年十月。
    地点：泰山。
    张说全权负责筹备。
    他忙得像陀螺。
    从礼仪制度到随行人员，从道路修整到物资调配，从祭天文告到乐队排练，全是他在管。
    他的头发白了一圈，但精神好得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走路带风。
    有人问他：
    “张相公，您不累吗？”
    张说说：
    “累。但值。”
    他说的是真心话。
    封禅大典，是皇帝一生中最大的荣耀。
    而主持封禅的人，也会被载入史册。
    他张说的名字，会跟泰山绑在一起，流传千年。
    他在想这个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贪婪的光，是我做到了的光。
    张卫国被征调去泰山。
    不是他想去的，是工部下的令：
    所有手艺好的工匠，一律征调，去泰山修建封禅祭台。
    去泰山的路上，他跟一群工匠坐在牛车上，颠得屁股疼。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抱怨：
    “封个禅而已，至于嘛？从长安到泰山，一千多里，修路、搭台、运物资，得花多少钱？”
    另一个老工匠说：
    “你懂什么？封禅是给老天爷看的。”
    “老天爷高兴了，明年风调雨顺。”
    “老天爷要是不高兴呢？”
    “那就麻烦了。”
    张卫国没参与聊天。
    他看着路两边的田野，麦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像波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地方，也见过这样的麦田。
    但那个地方叫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到了泰山脚下，张卫国傻眼了。
    不是没见过大工程，是没见过这么急的大工程。
    几万人在山上山下同时干活。
    有开山的，有搬石的，有伐木的，有搭架的。
    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远远看去，像一群蚂蚁在搬一座大山。
    张卫国分到了祭台组。
    负责搭祭台的木架。
    祭台高三层，每层九尺，台面铺青石，四周围栏杆。
    张卫国负责的是第三层的栏杆，最高、最险、最不能出错的地方。
    他蹲在离地几十尺的高台上，拿刨子刨栏杆的柱子。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往下看一眼，头晕。
    他没往下看。
    他把一根柱子刨平，装上，用锤子敲紧。
    再刨下一根。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手抖得厉害，拿不稳刨子。
    “师傅，我害怕。”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怕就别往下看，看手里。”
    年轻工匠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手里的木头。
    木头不会让人害怕。
    地心引力才会。
    他把柱子装上去，敲紧。
    “行了。”
    他说。
    张卫国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干。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
    一天下来，张卫国的手磨出了两个血泡。
    他用针挑破，挤出血水，贴了一块布条，第二天继续干。
    干了七天，祭台搭好了。
    张卫国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那座三层的高台。
    青石台面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栏杆上的朱漆还没干透，在风中闪闪发亮。
    他忽然觉得，这座台子，比他修过的任何一扇门都大。
    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门，是让人进去的。
    台，是让人上去的。
    都是通道。
    他在工棚里躺下，看着头顶的椽子。
    泰山的夜很冷，风从木板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直哆嗦。
    他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那座祭台。
    他在想：明天，那个人会站上去。
    那个人叫李隆基。
    他修过李隆基的门。
    修过李隆基的东宫。修过李隆基的政事堂。
    现在他修了李隆基的祭台。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缘分。
    大概不算。
    他只是个干活的。
    但他忽然觉得，干活的，比被祭拜的人，踏实。
    因为他不用求老天爷。
    老天爷不找他修东西。
    开元十三年十月十一日，泰山。天还没亮。
    李隆基穿着一身黑色的衮冕，黑底，绣着日月星辰，重得像个壳子。
    冕冠上垂下来的玉珠打在他额头上，凉凉的，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从山脚下的行宫出发，坐轿子上山。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泰山高一千多米，台阶六千多级。
    穿这一身几十斤重的行头，走到半山腰就得累死。
    轿子很稳，但李隆基的心不稳。
    他在想一件事：
    秦始皇封禅之后，秦朝只活了十五年。
    汉武帝封禅之后，汉朝倒是活了很久，但晚年也出了不少乱子。
    武则天封禅之后，十几年就被推翻了。
    封禅，到底是吉兆还是凶兆？
    他不知道。
    但既然来了，就不能退。
    轿子到了南天门。
    李隆基下轿，步行走向祭台。
    天边刚刚泛白，东方的天际线上一线金光，正在慢慢扩散。
    群山在脚下，云海在身边，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他的衮冕哗哗作响。
    他走上祭台。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玉珠打在额头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在心里数。
    一、二、三，一直数到三十九。
    三十九步。
    他站在最高处。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祭案，上面摆着牺牲、玉帛、酒醴。
    香炉里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融进云海里。
    高力士站在祭台下面，手里捧着祭文。
    李隆基接过祭文，展开。
    纸是黄色的，字是黑色的，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张说写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维开元十三年，岁次乙丑，十一月辛巳朔，皇帝臣隆基，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声音不大，但很稳。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部分，但高力士听见了，站在下面的官员们也听见了。
    “仰凭眷命，俯叶人心。”
    “承天立极，垂训制法。”
    “九功惟叙，六府孔修。四夷来宾，万姓咸悦，”
    读到这里的时候，李隆基顿了一下。
    “四夷来宾”
    天下四方的外族都来归附了。
    这是真的吗？
    不是。
    吐蕃还在打，契丹还在闹。
    但至少在泰山这一刻，他愿意相信是真的。
    “谨以玉帛牺牲，粢盛庶品，备兹禋燎，祗荐洁诚。”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祭文放进香炉里烧掉。
    纸在火中卷曲、变黑、化成灰。
    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向天空，飘向云端，飘向看不见的地方。
    李隆基抬起头，看着天空。